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29 篇
倒數 38 天|行政學:危機管理
第四次全國模擬考,成績今天下午三點貼出來。
一般行政組,三百一十二人。我第二名。
國文七十一分。去年正式考試,我的國文是四十四分。
我站在公布欄前面,看著自己的名字,看了大概十秒。
然後我轉身走進廁所,鎖上門。
行政學,危機管理。危機的三個階段:危機前,預警。危機中,處理。危機後,復原。
課本說,大部分的危機都有徵兆。只是組織沒有看見,或者看見了,不承認。
我看見了。
上個禮拜開始,我早上六點四十分醒來,會先躺著數天花板的燈管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四根。數完才起得來。
這個禮拜,要數兩次。
廁所隔間很窄。我坐在馬桶蓋上,手放在膝蓋上。
我想,七十一分。
我想,第二名。
我想,去年模擬考我也是前十名。去年正式考試,我差一點八零分。
第二名不代表什麼。第二名只代表,如果我七月沒考上,就沒有任何理由了。
「讀公行考上是應該的。」
我媽沒有在今天說這句話。她是在我大四的時候說的。可是我今天聽到了,在廁所裡,很清楚。
我開始數呼吸。
吸,一。吐,二。吸,三。
數到六,我忘了數到哪裡。
重新數。吸,一。吐,二。
數到四,又忘了。
我的手在抖。我把手壓在膝蓋上,壓得很用力,它還是抖。
我數不到十。
有人敲門。
一下。停。兩下。
那是我的節奏。我敲荼的雅房門,都是這樣敲。
她學我的。
「晞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
「我知道是你。」她說,「你的鞋子。白色的,左腳鞋帶比右腳長。」
我低頭看。真的。
「你不用開門。」她說,「我坐在這裡。」
我聽見她坐下來的聲音。廁所的地板,背靠著我的門。
她沒有說加油。她沒有說第二名很好。她沒有問我怎麼了。
她開始唸東西。
「民法第一條。民事,法律所未規定者,依習慣;無習慣者,依法理。」
「第二條。民事所適用之習慣,以不背於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為限。」
「第三條……」
她一條一條唸下去。用她編的那種調子,像在唱歌,很難聽。
我開始跟著她唸的條數呼吸。
第四條,吸。第五條,吐。
第六條。人之權利能力,始於出生,終於死亡。
我數到第十條的時候,手不抖了。
我打開門。
她坐在地上,抬頭看我。
「第十一條還要聽嗎?」
「不用。」
「第十一條很好聽。二人以上同時遇難,不能證明其死亡之先後時,推定其為同時死亡。」
「這哪裡好聽。」
「同時。」她說,「我喜歡同時這兩個字。」
她站起來,拍拍褲子,伸手把我的鞋帶綁好。左腳那一條,綁成跟右腳一樣長。
二月的時候,荼發燒,我沒有被拜託,照顧了她一整夜。
今天換她。
她把我帶回雅房。她說今天不讀書,我說不行,她說,那讀一點點。我說一點點是多少,她說,你決定。
我決定讀行政學第十四章,三十頁。
我讀了十二頁,就讀不下去了。我想找一條民法的條文對照,荼的書桌上只有民法,我拿起來翻。
封面內頁,黃色螢光筆寫著:「今天有人付我錢。今天有人等我下班。」
旁邊是甯的便利貼。
我翻頁的時候,便利貼掉下來。
不是一張。兩張疊在一起。
下面那張,荼的字。
「葳:考不上的話,可以留。正職法務助理。32K。勞健保。」
日期是五月十號。
母親節。十六天前。
我拿著那張便利貼,轉過頭。
荼站在電熱水壺旁邊,水壺在響。她看到我手上的東西,臉色變了。
「那是……」
「十六天。」我說。
「晞——」
「你十六天沒有跟我說。」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你是故意的。」我說,「你把它藏在甯的便利貼下面。如果不是故意的,你會貼在旁邊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水壺跳起來,喀的一聲。
「我不是在生氣你有退路。」我說,「有退路很好。三萬二,勞健保,葳是你的朋友,所長覺得你做得好。這是很好的選項。」
「我知道你會這樣說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說?」
「因為你會這樣說!」她的聲音突然大起來,「你會說這是很好的選項。你會幫我算。你會算出來機率多少、成本多少,然後跟我說,這很合理。」
「這本來就很合理。」
「我不要合理!」
她站在那裡,手抓著帽 T 的下襬。是我的灰色帽 T。她到現在還在穿。
「我考了三次。」她說,「三次。每一次都有人跟我說,你可以考慮別的路。我爸、我媽、葳、我自己。每個人說的都很合理。」
「我只是想要,」她的聲音小下來,「有一個人,不要幫我想退路。」
我看著她。
我想到我今天下午,在廁所裡,數不到十。
我想到我的計畫本。從國二開始,每一年都有。每一頁四格。每一格都有東西。
我的計畫本裡,沒有任何一頁,寫著「如果沒考上」。
我從來沒有寫過。因為寫了,就好像承認它會發生。
我跟她一樣。
我只是用不寫的方式,藏起來。
我把那張便利貼放在桌上。
然後我從包包裡拿出計畫本,翻到今天這一頁。五月二十六號。四格都填滿了,第四格是黃色的,「約會,三十分鐘」。
我翻到後面,空白頁。
我拿出黃色螢光筆。
「你的計畫,」我說,「要寫進我的計畫本。」
她看著我。
「不是幫你想退路。」我說,「是我要知道。你的計畫、你的退路、你的三萬二、你的勞健保。我都要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危機管理的第一個階段是預警。」我說,「看見了,要承認。不承認,危機來的時候,沒有人知道怎麼辦。」
我把筆遞給她。
「我今天在廁所,」我說,「數不到十。」
她的眼睛紅了。
「我也藏東西。」我說,「我們兩個都藏。所以以後都寫下來。寫在同一本裡面。」
她接過筆。
在空白頁的最上面,她用黃色寫:
「荼的計畫。」
下面一行:
「一、考上。」
「二、沒考上的話,再考一次。」
她停了一下,看我。
「三、」她寫,「沒考上的話,去葳那裡上班,存錢,晚上讀書。」
寫完,她把筆放下,小聲說:「第三點不是退路。是讓第二點可以執行的方法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這是合理的。」
她笑了。眼淚掉下來,掉在第三點上,黃色暈開一點。
以下的事,我不打算寫得很清楚。
我的計畫本,從來沒有寫過這種事。我不知道要用什麼顏色。
她沒有開燈。
窗外的路燈從窗縫照進來,一條一條的,照在她的手上。她的手指很冰,她一直都是這樣,雅房沒有暖氣,五月了也還是冰。
她解開我襯衫第一顆扣子的時候,停下來看我。
「附則第一條。」她說,「地點另議。」
「這裡。」我說。
我的聲音很小。我自己都聽不太到。
她又解了第二顆。第三顆。
我開始數。
我一直都會數。燈管、呼吸、條文、階梯、她轉頭的次數。數字是我的扶手,抓著它,我就不會掉下去。
第四顆的時候,她的嘴唇落在我的鎖骨上。
我忘了數到哪裡。
我沒有再數。
她的床很窄。單人床,彈簧有一根壞掉,壓到會響。她的手從我的背往下,很慢,很慢,像她唸條文的時候,每一個字都要停一下。
我記得她的皮膚是熱的。跟手指不一樣。
我記得她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,我沒聽清楚,問她說什麼,她說,第十一條。
同時。
我記得我抓著她的灰色帽 T,後來帽 T 不在她身上了,在地板上,我還抓著袖子。
我記得我叫了她的名字。叫了很多次。她每一次都回答。
我記得最後,我把臉埋進她的肩膀,她的心跳很快,比我的還快,我想數,可是數不清楚,只好把手放在她的背上,跟著它。
後來,她睡著了。
我沒有睡。我側躺著,看她。
她睡覺的時候眉頭會皺一下,然後鬆開。我看了三次。
天花板上那塊補過漆的地方,在黑暗裡看不見。我知道它在那裡。
凌晨兩點十分,我爬起來,從地上撿起計畫本。
我翻到今天這一頁。五月二十六號。
第四格,黃色的「約會,三十分鐘」。
我用黃色螢光筆,把「三十分鐘」劃掉。
旁邊沒有寫新的時間。
我不知道多久。我第一次,不知道一件事情用了多久。
倒數三十八天。
危機管理的第三階段,是復原。課本說,好的組織,經過危機之後,會比之前更強。
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好的組織。
可是今天晚上,我數不到十,她數到第十一條。
我們加起來,剛好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