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28 篇
倒數 54 天|民法:扶養
花店在南京東路巷子裡,門口擺了一整排康乃馨,紅的粉的,插在白色塑膠桶裡,一支五十。
晞站在桶子前面,站了四分鐘。我有算。
「你要買幾支?」
「三支。」
「為什麼是三?」
「一支太少。五支要兩百五,加包裝要三百。三支一百五,包裝送。」她說,「而且我們家三個人。」
「你爸也要送?」
「我爸不送。」她說,「三支是代表我們家三個人,送給我媽。」
我看著她。她講得很認真,像在解釋行政程序法第幾條。
「你媽會懂嗎?」
「不會。」她說,「她會覺得我很省。」
然後她挑了三支粉紅色的,每一支都拿起來看花瓣有沒有爛掉,看了很久,好像在挑西瓜。
我在旁邊看手機。
花店有網路訂花,可以宅配。最小的一束,六支康乃馨加滿天星,六百八十,運費一百五,送到屏東潮州。
八百三十塊。
我在腦子裡換算。茶葉蛋一顆十三塊,八百三十塊是六十三顆半的茶葉蛋。打工時薪兩百,八百三十塊是四小時又九分鐘。週六整個下午搬卷宗,搬到手臂酸,四小時。
我按了下單。
收件人:我媽的名字。卡片:不要寫。
我想了一下,又改掉。
卡片:「媽,母親節快樂。荼。」
就這樣。我們家不講多的。講多了我媽會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在台北出了什麼事。
「你在買什麼?」晞從桶子那邊轉過來。
「沒有。」我把手機收起來,「看新聞。」
她看著我。
她最近很會看我。以前她看我,是看我有沒有在讀書;現在她看我,是看我有沒有在說謊。
這兩種眼神不一樣。第二種比較可怕。
「你買花寄回家。」她說。
「……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你的手機螢幕有反光。」她指了指花店的玻璃,「而且你剛剛說看新聞,你從來不看新聞。」
我投降。
「六百八,」我說,「運費一百五。不要說我。」
她沒有說我。
她把三支粉紅色的康乃馨拿去結帳,然後跟老闆說:「再一支,紅色的。」
老闆抽了一支紅的給她。她付了五十塊,把那一支紅的遞給我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給你的。」
「我又不是媽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但是你今天花了八百三十塊。」
她把那支花塞進我手裡。
「有人花錢的時候,」她說,「要有人補一點給她。」
我拿著那支紅色康乃馨,從南京東路走回南陽街。
一路上有人看我。一個二十七歲的女生,穿洗到起毛球的帽 T,拿一支康乃馨,在母親節的下午走在路上。大概以為我被誰拋棄了。
晞走在我旁邊,提著她那三支。
我們兩個人,四支花。
民法第一千一百一十四條。左列親屬,互負扶養之義務:一、直系血親相互間。
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條。受扶養權利者,以不能維持生活而無謀生能力者為限。前項無謀生能力之限制,於直系血親尊親屬不適用之。
我在讀書會上講過這一條。爸媽要你養,不用證明他們沒有工作能力,只要證明他們不能維持生活就好。
我爸開計程車,我媽在工廠。他們能維持生活。他們比我能。
所以法律上,我不用養他們。
晚上回到雅房,我打開網路銀行。
這兩個月打工,一週十二小時,一小時兩百。扣掉房租、扣掉吃的、扣掉影印、扣掉那束花,剩三千四百二十塊。
我轉了三千塊給我媽。
備註欄:「母親節」。
按下確認的時候,我的手有一點抖。三千塊。兩百三十顆茶葉蛋。十五個小時的卷宗。
不是扶養。法律說我不用。
是我想。
十點,我媽打電話來。
「你寄花來幹嘛?」她第一句話。
「母親節啊。」
「很貴吧?」
「不貴。」
「你騙我,我問隔壁陳太太了,宅配的都很貴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還有,你轉錢給我幹嘛?」
「我打工賺的。」
「你自己都不夠了。」
「夠。」我說,「我現在有工作。律師事務所,整理卷宗,一小時兩百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「律師事務所喔。」她說。
她講這五個字的語氣,跟她跟隔壁陳太太講她女兒在鄉公所的語氣,一模一樣。
我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「花很漂亮。」我媽說,「我插在電視旁邊。你爸回來看到,問是誰送的,我說你女兒。他說,喔。」
「喔是什麼意思?」
「喔就是很高興的意思。」我媽說,「你爸就這樣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我知道。
我爸開了二十年計程車,從來不說高興,只說「喔」。小時候我抓到大肚魚,他也是說「喔」。我跟他說晞不只是同學,他說「我知道」。
我們家的人,都把最重要的話講成最短的字。
掛電話前,我媽說:「錢我幫你存起來。你要用的時候跟我講。」
「媽,那是給你的。」
「我知道是給我的。」她說,「我收了。收了以後要怎麼用,是我的事。」
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上那塊補過漆的地方。以前那裡有一塊水漬,像台灣。現在白白的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可是我知道它在那裡。
還有一件事。
今天下午,我在事務所整理卷宗,葳經過我的桌子,敲了敲桌面。
「欸,」她說,「我跟老闆聊過了。」
「聊什麼?」
「你。」她靠在我桌邊,「老闆說你整理得很好,卷宗編號從來沒錯過。他說,如果你今年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如果你今年沒上,」她說,「所裡可以留你。正職,法務助理,三萬二,有勞健保。」
我看著她。
葳是我大學的上舖。她考上律師那天,我在她的 IG 下面按了讚,然後關掉手機,在下舖躺了一整晚。
現在她站在八樓的窗邊,背後是行天宮的屋頂,跟我說,如果你沒上,這裡可以留你。
「謝謝。」我說。
「不是同情。」她說,「是你真的做得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真的知道。所以才更難。
我沒有跟晞說。
我把葳的話寫在一張便利貼的背面,三萬二,勞健保。然後把那張便利貼貼回民法封面內頁,貼在甯給我的那張便利貼的正下方,疊在一起,從外面只看得到甯那張。
「第三次考上的人,比第一次考上的人,多兩年的筆記。不吃虧。」
底下藏著一條退路。
我不是不信任她。
我只是知道她會怎麼做。她會把這條退路拿去算。算機率,算成本,算這條路比再考一年多多少錢、少多少時間。她會算得很清楚,然後跟我說,這是合理的選項。
她會說得對。
可是我不想要合理的選項。我想要她每天七點四十分走過第三根柱子的時候,相信我會考上。
不是因為我一定會考上。
是因為有人相信,我才敢相信。
十一點,晞傳訊息來。
「我媽收到花了。」
「她說什麼?」
「她說三支很好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她問我,另外一支呢?」
我坐起來。
「你怎麼說?」
「我說送給同學了。」
我盯著螢幕。過了一下,又跳出一則。
「她說,喔。」
我笑出來。笑到在床上翻過去,臉埋進枕頭,枕頭上有晞的洗髮精味道,上次她留下來的。
全世界的媽媽,都用同一個字。
那支紅色康乃馨,我插在保溫瓶裡。
保溫瓶底下,立可白寫著我的名字。
倒數五十四天。我養一支花。法律沒有規定我要養它。
是我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