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27 篇
倒數 72 天|行政法:行政調查
我的計畫本有一個書籤。
紅色的緞帶,縫在書背上,本來就有的。我每天晚上讀完書,會把它夾在今天那一頁,隔天早上翻開,就是今天。
從去年九月到現在,這條緞帶從來沒有離開過「今天」。
四月二十二號早上,我翻開計畫本。
緞帶夾在最後一頁。
我坐在書桌前,看著那一頁。
最後一頁的標題是「考上之後」。去年十一月寫的,下面是甯說過的話,作息、薪水、租房子,一條一條。再下面是甯在一月說的那句話,我一個字一個字抄的。
旁邊夾著那張公文。
荼改的。主旨:本人擬喜歡台端,請查照。
再後面,夾著一張摺起來的計算紙。四月四號寫的。汝座空,余轉頭計七次。
我昨天晚上,緞帶夾在四月二十一號。我確定。我每天都會確定。
我昨天晚上十二點睡。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分起床。
中間的六個小時又四十分鐘,有人打開過我的計畫本。
行政程序法第三十六條。行政機關應依職權調查證據,不受當事人主張之拘束,對當事人有利及不利事項一律注意。
調查。
不是審判。調查只是把事情弄清楚。
我把緞帶拉回四月二十二號,闔上計畫本。
我家只有三個人。
我爸不會碰我的東西。他從我國中以後就不進我房間了,有事情會在門口敲門,等我開。
所以是我媽。
早上七點,我走出房間。
我媽在廚房煎蛋餅,跟平常一樣。
「早。」
「早。」她沒有轉頭,「今天穿外套,下午會下雨。」
「好。」
我坐在餐桌前,她把蛋餅放在我面前。蛋餅切成六塊,旁邊有醬油膏,跟平常一樣。
我吃了一塊,看她。
她在洗鍋子,背對著我。
「媽。」
「嗯?」
我想問。我想問她昨天晚上有沒有進我房間。我想問她有沒有翻我的計畫本。我想問她看到了什麼。
「蛋餅很好吃。」我說。
「嗯。」她說,「吃快一點,你要遲到了。」
我沒有遲到。七點四十分,我走過第三根柱子。
荼已經在了。週三她不用打工,可是我的計畫表上,週三也要七點四十分到。她說好。她每一天都做到了。
她蹲在柱子旁邊,在吃早餐,飯糰。
「你臉色好差。」她說。
「沒睡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我看著她。她嘴角有一粒飯。
「沒事。」我說。
我伸手,把那粒飯拿掉。
那一整天,我讀不進去。
我在行政法的書上畫了紅色,畫完才發現畫的是學說,應該是藍色。我用立可白塗掉,重畫。
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麼。
我媽知道荼。她煮過粥給荼,除夕擺過筷子,給過紅包。她說過「穿暖一點」。她說過「你們互相督促」。
她知道荼是誰。
她現在可能也知道了,荼是我的誰。
然後她什麼都沒說。
我不知道這是好的還是不好的。
如果她生氣,我知道要怎麼辦。我會列出理由,一二三,跟她解釋。
如果她哭,我也知道要怎麼辦。我會抱她。
可是她什麼都沒說。她煎了蛋餅,切成六塊,叫我穿外套。
沒有說,是同意,還是保留?
行政法裡面,沉默有時候是同意,有時候是拒絕,要看法律怎麼規定。
我們家沒有法律規定。
晚上九點四十分,我沒有去便利商店。
我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便當盒。
荼看著它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便當。」
「你媽做的?」
「我做的。」
這是我第一次下廚。
昨天晚上,我等我媽睡了,在廚房裡做的。我查了食譜,列了步驟,一二三四五,照著做。
白飯。煎鮭魚。炒高麗菜。滷茶葉蛋。
鮭魚有一面煎焦了。我把焦的那一面朝下放。
高麗菜太鹹。我不知道鹽要放多少,食譜寫「少許」。少許是幾克?食譜沒有寫。這不是一份好的計畫。
茶葉蛋煮破了。我不知道蛋要先放冷水,我直接丟進滾水裡,蛋殼裂開,蛋白跑出來,變成一朵很醜的花。
我滷了三個小時。破掉的地方滷得特別黑。
荼打開便當盒。
她看著那條鮭魚,看著高麗菜,看著那顆破掉的茶葉蛋。
她拿起筷子,先夾茶葉蛋。
咬一口。
「好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又咬一口。
「好吃。」
「你剛剛說好鹹。」
「好鹹,好吃。」她說,「這兩個不衝突。」
她把整顆蛋吃完。然後吃鮭魚,翻過來,看到焦的那一面,看我一眼,沒說什麼,吃掉了。高麗菜也吃完了。白飯一粒都沒剩。
「你昨天晚上幾點睡的?」她問。
「十二點。」
「你做這個到幾點?」
「十一點半。」
「你媽知道嗎?」
我停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」我說。
然後我想到,緞帶是在我十二點睡著以後被移動的。
我做便當到十一點半。廚房的燈亮著,鍋子的聲音,滷包的味道。
我以為我媽睡了。
荼把便當盒蓋起來,用面紙擦乾淨。
「下次,」她說,「茶葉蛋要先放冷水,再開火。這樣蛋殼不會裂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媽教的。」她說,「我媽說,什麼東西都一樣,突然丟進很燙的地方,就會破。要慢慢的。」
她把便當盒還給我。
「慢慢的,」她說,「就不會破。」
我回到家,十一點。
我媽房間的燈關了。
廚房的燈也關了。可是流理台上,放著一包東西。
我打開燈。
是一包滷包。新的,還沒拆。旁邊放著一張便條紙,我媽的字。
「蛋要冷水下鍋。」
就這樣。沒有別的。
我拿著那張便條紙,站在廚房裡,站了很久。
然後我回房間,打開計畫本。
緞帶夾在今天這一頁。我自己早上夾的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,那張公文還在,計算紙也還在。沒有人拿走,沒有人丟掉,沒有人寫任何東西在上面。
我把我媽的便條紙夾進去。
夾在公文的後面,計算紙的前面。
倒數七十二天。行政調查不是審判。調查只是把事情弄清楚。我媽調查完了。她的處分,還沒有作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