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26 篇
倒數 89 天|民法:住所
半夜三點,我醒來,臉黏在民法第二十條上。
手機還亮著。
我以為是我忘了關。我拿起來,螢幕裡是一片黑,通話時間四小時二十六分,還在跳。
我把手機貼近耳朵。
很小的聲音。呼吸聲。很慢,很規律,像她敲門的節奏。
她沒有掛斷。
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螢幕朝下。三百五十公里外,陪我睡了一整晚。
我躺回去,把手機放在我的枕頭旁邊,也螢幕朝下。
我們就這樣,一個在北投,一個在潮州,對著兩片黑的螢幕,睡到天亮。
民法第二十條。依一定事實,足認以久住之意思,住於一定之地域者,即為設定其住所於該地。一人同時不得有兩住所。
我昨天晚上睡著前讀到這一條。讀了三遍,然後就睡著了。
一人同時不得有兩住所。
我的戶籍在潮州。我的雅房在南陽街。我的書一半在雅房,一半在紙箱裡,紙箱上寫著「荼的書」。
我不知道我的住所在哪裡。
早上七點,我媽在廚房煎蛋。
我們家的廚房很小,抽油煙機很吵。我媽煎蛋的時候會開收音機,聽地方電台,賣藥的那種。
「起來了?」她沒有轉頭,「你爸去載客了,清明生意好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昨天晚上講電話講很久喔。」
我停在廚房門口。
「我聽到你在唸東西。」她說,「唸什麼條文的。」
「我在讀書。」
「跟誰讀?」
「……同學。」
我媽把蛋翻面,油噴出來,滋的一聲。
「台北的同學?」
「嗯。」
「女生?」
「嗯。」
她把蛋鏟起來,放在盤子上,關火。收音機裡的人還在講某一種藥可以顧膝蓋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有人陪你讀,很好。」
吃早餐的時候,我媽坐在對面。
她在工廠做了二十幾年,手指關節很粗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用那雙手把醬油膏推到我前面。
「荼。」
「嗯?」
「第三次了。」她說。
我知道。
「如果這次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如果這次還是沒有,要不要回來?」
我低頭吃蛋。
「回來可以考屏東縣的。地方特考,四等也可以。我問過隔壁陳太太,她女兒就是考地方特考,在鄉公所,離家騎車十分鐘。」
「媽。」
「你一個人在台北,」她說,「房租那麼貴,吃也吃不好。你看你,瘦成這樣。」
「我有吃。」
「你有吃什麼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茶葉蛋。」我說,「每天一顆。有人跟我平分。」
我媽沒有聽懂。
她只是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起來收盤子。
「你自己想。」她說,「你爸跟我都可以。你回來也可以,你留在那裡也可以。」
她背對著我洗碗。
「只是不要再把自己搞到一天只吃一百五。」
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一百五。
我從來沒有跟她說過。
下午,我爸載我去車站。
他開的是那台計程車,黃色的,後座的椅套破了一個洞,用膠帶貼起來。他開車的時候不說話,只開收音機,跟我媽聽同一台。
開到一半,他把收音機關掉。
「你媽跟你說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麼想?」
我看著窗外。屏東的田,一塊一塊,有的種香蕉,有的種檳榔,有的什麼都沒種,長滿了草。
「我想考上。」我說,「在台北考上。」
「為什麼一定要台北?」
我沒有回答。
我爸也沒有再問。
到車站的時候,他從前座底下拿出一個塑膠袋,很重,綁了三層。
「你媽叫我拿給你的。」他說,「她醃的。破布子、蔭瓜、醃芒果青。她說你那個同學應該沒吃過。」
我接過袋子。
「爸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不只是同學。」
我說完就後悔了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。我原本沒有打算說。
我爸看著前面,雙手放在方向盤上。計程車的計費表是暗的。
過了很久,他說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你昨天晚上講電話的聲音,」他說,「跟你小時候抓到大肚魚的時候一樣。」
車站的廣播在叫我的車次。
我爸沒有下車。他說計程車不能停太久,會被開單。
我下車,關門,從窗戶看他。他搖下車窗。
「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用急著回來。」他說,「你媽是怕你吃不好。你吃得好,她就不會怕了。」
他把車窗搖上去,開走了。
黃色的計程車在車站前面繞一圈,轉進中山路,不見了。
一人同時不得有兩住所。
可是條文說的是住所,不是家。
住所是你久住的地方。家是有人會幫你醃破布子的地方。
我現在有一個住所,在南陽街,四坪,六千五,窗縫漏風。
我有一個家,在潮州,廚房很小,抽油煙機很吵。
還有一個地方,我不知道要叫它什麼。
在北投,四樓,沒有電梯。有一個人每天七點四十分走過第三根柱子。有一個人半夜不掛電話,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枕頭旁邊。
晚上十點半,車到台北。
我搭捷運到台北車站,轉淡水信義線,一路坐到新北投。
我沒有跟她說我要來。
我站在她家樓下,四樓的燈還亮著。
我打電話。
「喂?」她的聲音很清醒。她一定還在讀書。
「下來一下。」
「你在哪裡?」
「你家樓下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。然後我聽到椅子推開的聲音,很大聲。
她穿著睡衣跑下來,外面套著那件黑色羽絨外套,拖鞋穿反了。
「你明天早上才要回來。」
「我改了車票。」我說,「多一百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我把塑膠袋舉起來。
「送醃漬物。」我說,「我自己醃的。」
她看著袋子,看著我。
「你不會醃東西。」
「我會。」
「破布子要先煮再醃,你雅房沒有爐子。」
我說不出話。
她說得對。她什麼都知道。
「是我媽醃的。」我說,「她說你應該沒吃過。」
晞把袋子接過去,抱在胸前。
「幫我謝謝阿姨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
「還有,」她說,「你昨天晚上,三點零四分翻身。」
我愣住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那時候醒著。」她說,「我聽到了。」
我們站在北投的巷子裡,路燈很暗,有一點硫磺的味道。她的拖鞋穿反了,她還沒發現。
我蹲下來,幫她換過來。
倒數八十九天。我今天知道了我的住所在哪裡,我的家在哪裡。還有一個地方,我還不知道要叫它什麼。
可是我知道它在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