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25 篇
倒數 90 天|國文:書信
七點四十分,我走過第三根柱子。
裂掉的磁磚還在。旁邊沒有人。
我站了五秒鐘。然後我上樓。
荼昨天晚上搭夜車回潮州。
清明。她說她爸會開計程車來車站接她,她說她媽會煮豬腳麵線,她說她阿公的墓在山上,要走半個小時。
她說兩天就回來。星期天晚上的車,星期一早上就到。
「兩天而已。」她說,「你不要哭。」
「我不會哭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會。」她說,「我是在跟我自己說。」
八點,阿姨開門。
她看到我一個人,看了一下我旁邊的位子。
那個位子上什麼都沒有。荼走之前把書收走了,收得很乾淨。我從來沒看過那張桌子是空的。去年九月我第一天來的時候,它上面就堆滿了法律書。
阿姨從口袋拿出一顆薄荷糖,放在空桌子上。
「幫她留的。」阿姨說。
九點十分,我讀完行政學第十二章。
九點十二分,我轉頭。
旁邊是空的。
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轉頭。我要問她什麼?我沒有要問她什麼。
我轉回來,繼續讀。
九點四十分,我又轉頭。
國文的應用文,考書信。
書信的結構是固定的。稱謂,提稱語,啟事敬辭,正文,結尾應酬語,申悃語,問候語,自稱,署名,末啟詞。
每一個位置,都有規定要放什麼。對長輩用「膝下」,對平輩用「大鑒」「台鑒」,對老師用「函丈」。問候語給讀書人用「文安」,給考生用「考安」。
我以前覺得書信很簡單。背起來就好。
今天我讀到一半,發現我在空白的計算紙上,寫了一封。
荼 如晤:
見字如面。今日南陽街晴,氣溫二十四度。阿姨於八時開門,於汝座上置薄荷糖一顆,囑余代為保管。余已收入鉛筆盒,與前次之糖同置一處。
汝座空,余轉頭計七次。
行政學讀至第十三章,進度如常。惟午餐時赴便利商店,誤購茶葉蛋二顆,返座始覺,遂食其一,餘一留至晚間,亦食之。蛋殼未剝淨,汝在則必笑余。
汝去兩日,余計之為四十八小時,扣除睡眠十六小時,實為三十二小時。三十二小時,可讀完行政法總論。然余今日讀書,較平日少一小時十五分。原因不明,容後檢討。
專此,敬頌 考安
晞 手書 四月四日
我看著那封信。
「汝座空,余轉頭計七次。」
我寫得很工整。像在寫考卷。
我不知道要不要寄。寄也太奇怪了。她今天晚上就會打電話給我,明天晚上就會坐車回來。我可以直接說。
可是我不會直接說。
我直接說的話,就只會說「今天讀了十三章」。
我把那張計算紙摺起來,夾進計畫本,夾在公文情書的後面。
晚上九點四十分,便利商店。
我只拿了一份。茶葉蛋,烤地瓜,無糖豆漿。
店員看了我一眼。他認得我們,每天九點四十分,兩個人,兩份。
「今天一個人?」
「嗯。」
「另一個呢?」
「回家了。」我說。
他把發票給我,說:「回家很好啊。」
我說對。回家很好。
我走出便利商店,才想到,她說的是回潮州。可是我說的是回家。
晚上十點半,她打視訊來。
她那邊很暗,背景是一面貼了磁磚的牆,淺藍色的,有一點舊。
「我房間。」她說,「上大學以後就變雜物間了。我媽把床清出來給我。」
她把手機轉一圈。房間很小,堆著紙箱,紙箱上寫著「冬被」「舊衣」「荼的書」。
「你的書?」
「大學的。」她說,「我媽捨不得丟。」
她說今天掃墓,山上很熱,她阿公的墓碑旁邊長了一棵野生的芭樂樹,她爸每年都說要砍,每年都沒砍。
她說她媽煮了豬腳麵線,她吃了兩碗。
她說她爸開計程車載她回家的路上,一句話都沒說,到家門口才問:「讀得怎樣?」
「你怎麼說?」
「我說很好。」她說,「我說這次有人陪我讀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「他說,那很好。」荼說,「然後他就下車去幫我拿行李了。」
十一點,她說,我們一起讀書吧。
她把手機立在書桌上,鏡頭對著她的臉和她的民法。我也把手機立好,對著我的行政學。
我們都沒有說話。
我聽得到她翻頁的聲音。她聽得到我畫螢光筆的聲音。偶爾她會唸一句條文,小聲的,唸給自己聽。我聽得到。
這跟自習室很像。只是中間隔了三百五十公里。
十一點四十二分,她睡著了。
我抬頭,她的頭歪在民法上,臉一半埋在書頁裡,另一半被檯燈照著。嘴巴有一點張開。
我沒有叫她。
我沒有掛斷。
我把手機立好,繼續讀行政學。第十四章。
偶爾,我抬頭看一下螢幕。她還在。呼吸很慢,肩膀一起一伏。
這樣就好。
十二點半,我讀完第十四章。
我拿出計畫本,在今天那一格寫:
行政學 ch.12–14 ✓ 國文:書信 ✓ 讀書時間:較平日少一小時十五分。
原因:
我想了很久。
然後我寫:轉頭。
我關燈以前,看了一下手機。視訊還開著,通話時間:一小時五十八分。
她還在睡。
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螢幕朝下。
這樣,她半夜醒來的時候,就會知道,我也還在。
倒數九十天。距離她回來,還有三十一個小時。我沒有算。是剛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