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24 篇
倒數 99 天|行政法:行政協助
我最怕的人是甯。
不是因為她喜歡晞。喜歡晞的人有三個,蕎、苓、甯,我數過。
是因為甯考上了。
她站在我們都想去的那一邊。她有永和的兩房,有陽台,有福和橋,有月薪,有「等你考上,我們可以一起生活」。她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的會發生的事情。
我說的話,都是條文。條文很好聽。條文不能付房租。
晞拒絕甯以後,甯沒有消失。
她還是行政學的助教,每週二、四下午的課後輔導,她還是坐在講台旁邊那張桌子改申論題。晞還是會交。
我問過晞,會不會尷尬。
晞想了三秒鐘。
「不會。」她說,「她改得很好。」
我說好。我說我知道。
然後我每週二、四下午,都假裝去廁所,經過輔導教室門口,從門上的小窗戶看進去。
甯在改晞的考卷,紅筆,一筆一筆。旁邊沒有畫笑臉了。
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覺得難過。我應該覺得開心才對。
三月二十六號,星期四下午。
葳說她今天要去台中開庭,事務所晚上不用去。
我在自習室讀立法程序與技術,讀到第三讀會,有人拍我的肩膀。
是甯。
「有空嗎?」她說,「五分鐘就好。」
我看了晞一眼。晞抬頭看甯,又看我。
我點頭,站起來。
我們走到一樓。電梯旁邊那根柱子後面。
我知道這根柱子。晞跟我說過,甯在這裡跟她告白。
我不知道甯是不是故意的。
甯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我面前。很厚,邊角磨得起毛。
「我考三次的行政法筆記。」她說,「從第一次到第三次,每一次都有補。最後一次考八十二分。」
我沒有接。
「她不需要。」甯說,「她的筆記比我的好。你需要。」
我看著那個紙袋。
「為什麼給我?」
甯靠著柱子,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。她今天沒有穿大衣,穿一件灰色的針織外套,看起來比平常小一點。
「行政程序法第十九條。」她說,「行政機關為發揮共同一體之行政機能,應於其權限範圍內互相協助。」
「我們不是行政機關。」
「我們是考生。」她說,「考生也是共同一體。」
我笑不出來。
「你是因為她,才給我的嗎?」
甯看著我。她看人的方式跟晞不一樣,晞是等你,甯是看穿你,然後告訴你她看穿了。
「一半一半。」她說。
「哪一半是她?」
「她希望你考上。」甯說,「我希望她開心。所以我希望你考上。」
「另一半呢?」
「另一半是我。」她說,「我考了三次。第三次考上的。我知道第三次是什麼感覺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你筆記很亂。我改過你一次申論,你不知道。那次輔導課你來代晞交作業,你把自己的也夾在裡面。我改了,沒有還你,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還。」
我不記得了。
「你寫得很好。」她說,「只是沒有人教你怎麼讓閱卷老師看懂你寫得很好。」
我接過紙袋。
很重。三年的重量。
「她拒絕我的時候,」甯說,「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?」
我搖頭。
「她說:『我有三個理由。』」甯笑了一下,「然後她列了三點。第一點,第二點,第三點。在計程車上。司機都聽到了。」
我想像那個畫面。晞坐在計程車後座,背挺直,手放在膝蓋上,一點一點列給甯聽。
「第三點是什麼?」
甯看著我。
「這個你要自己問她。」她說,「我已經聽過了。聽一次就夠了。」
她走的時候,我叫住她。
「甯。」
她回頭。
「謝謝。」我說,「還有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對不起什麼?」
「我偷看你改考卷。每週二、四。」
甯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來。笑得很大聲,跟她平常的樣子都不一樣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門上那個窗戶,從裡面看得到外面。你每次都穿同一件外套。」
她揮揮手,走出大樓。
我站在柱子後面,抱著一個牛皮紙袋,覺得自己好笨,又覺得好輕。
晚上我們在雅房抽考。
這是我們的老規矩,從去年秋天就開始。互相出題,答錯的人請飲料。
蕎走了以後,飲料變成茶葉蛋。
今天晞說,要改規則。
「茶葉蛋太貴了。」她說,「你一天一百五——」
「我現在有時薪兩百了。」
「——所以改成,」她不理我,「答錯的人,親一下。」
我看著她。
她看著她的考古題,耳朵慢慢變紅。
第一題,她問我比例原則三個子原則。
我答:適當性、必要性、衡量性。
「對。」
第二題,我問她科層體制的特徵。
她答:分工、層級、法規、非人情化、專業、永業。一個不漏。
「對。」
第三題,她問我無因管理的要件。
我答:「未受委任,並無義務,而為他人管理事務。還有……」
我停下來。
「還有什麼?」
「我忘了。」
她瞇起眼睛看我。
「你會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
「你發燒那天晚上,你在腦子裡背了整條。」她說,「你跟我說過。」
「我燒壞了。」我說,「我忘了。」
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考古題放下,靠過來,親了我一下。很快。
「答錯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第四題,她問我信賴保護原則的要件。
我們第一次吵架就是因為這題。我記得每一個字。
「我忘了。」
她又親了一下。
第五題,第六題,第七題。
我全部答錯。
第八題,她問:「你是不是故意的?」
我說:「這題我會。」
「答案是什麼?」
「是。」
她把我推倒在床上,用考古題敲我的頭。很輕。
「這樣不公平。」她說,「我都答對,所以你都不用親我。」
「那你答錯啊。」
「我答不錯。」她說,「我的筆記太好了。」
最後是我問她。
「甯說,你拒絕她的時候,列了三點。」
晞的動作停住了。
「第三點是什麼?」
她躺在我旁邊,看著天花板。那一塊補過漆的地方,在檯燈底下看不出形狀了。
「第三點,」她說,「你會在我答對的時候,故意答錯。」
我轉頭看她。
「那時候你還沒有故意答錯過。」
「你會。」她說,「我推知的。」
那天晚上,我把甯的牛皮紙袋打開。
第一頁,是一張便利貼,紅筆寫的。字很漂亮,跟她改考卷的字一樣。
「第三次考上的人,比第一次考上的人,多兩年的筆記。不吃虧。」
我把便利貼撕下來,貼在民法封面內頁,貼在「第三次。不要再哭。」的旁邊。
倒數九十九天。我最怕的人,把她最好的東西給了我。我想,我應該不用再怕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