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23 篇
倒數 112 天|公共政策:成本效益分析
兩週,二十四小時。
我算過了。荼開始打工以後,兩週一共少了二十四個小時的讀書時間。加上通勤,一趟二十五分鐘,來回五十分鐘,六趟,五個小時。
二十九個小時。
照她原本的進度,二十九個小時可以讀完民法債編各論的一半。
公共政策講成本效益分析。
一個政策值不值得做,把所有的成本列出來,把所有的效益列出來,換算成同一個單位,通常是錢,然後相減。
成本裡面,有一種很容易被忽略的東西,叫機會成本。
你選了這個,就放棄了那個。被放棄的那個,也是成本。
我把表格畫在計算紙上。
左邊是成本:二十九小時,民法債各一半,睡眠時間減少(她週四晚上十點半才到家,十一點半才睡)。
右邊是效益:時薪兩百,一週兩千四,一個月九千六。雅房六千五,剩三千一。她不用再一天一百五。她會吃晚餐。
我看著右邊,看了很久。
她會吃晚餐。
這一項,我不知道要換算成多少錢。
晚上九點四十分,便利商店。
荼一邊吃烤地瓜一邊看我的計算紙。
「你在算我。」她說。
「我在算政策。」
「我是政策?」
「你是政策標的團體。」
她笑了。然後她看到左邊那一欄,笑容停了一下。
「二十九小時。」她說,「你算得好準。」
「通勤我是用 Google 地圖算的。可能有誤差。」
「沒有誤差。」她說,「我自己也算過。」
她把地瓜放下。
「你要我辭掉嗎?」
我沒有回答。
我想過。我想過很多次。如果我說辭掉,她會辭。她會為了我辭掉。然後她會回到一天一百五,回到不吃晚餐,回到我要用茶葉蛋買二送一騙她吃東西。
那不是她。那是我要的她。
「不是。」我說,「我要你算給我看。」
「算什麼?」
「你覺得值不值得。」
她沉默了很久。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一直開開關關,每開一次,冷風就灌進來。
「值得。」她說,「我站在卷宗室裡面的時候,我很想讀書。我考了這麼多次,從來沒有那麼想讀書過。」
「那是效益。」
「那個能換算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你的表就不成立了。」
「可以成立。」我說,「有一種方法叫成本效能分析。效益不用換算成錢,只要能比較就好。」
她看著我。
「你剛剛現編的嗎?」
「課本第十一章。」
那天晚上,我回家,把她的週計畫重新排了一次。
不是減少打工,是重排。週二週四打工的那兩天,早上提早一個小時,我七點四十分到的時候,她就要到。週六下午打工,週六早上加讀兩個小時民法。通勤的捷運上,背立法程序與技術的條文,我幫她做成小卡,一張一條,用橡皮筋綁起來。
排完,算一算,每週還差兩個小時。
我想了很久。
然後我在每一天的最後,加了一格。
約會,三十分鐘。
用黃色。
我知道這不合理。
每週已經少兩個小時了,我還加了三個半小時。這不是成本效益分析,這是成本加上成本。
可是我算過。
如果沒有這三十分鐘,她會在週四晚上十點半下班,一個人走回雅房,窗縫漏風,沒有暖氣,她會在民法封面上寫字,然後在半夜傳訊息給我說她睡不著。
我會秒回。
然後我們都睡不著。
所以這三十分鐘,換算起來,是兩個人的睡眠。
三月十三號,星期五,下午開始下雨。
我把新的計畫表給她。
她從第一天看到第七天,看到每一天最後那一格黃色。
她看了很久。
「這一格的效益要怎麼算?」
「無法量化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要放?」
「因為成本很低。」我說,「三十分鐘而已。」
她把計畫表折起來,放進民法的封面裡,跟那一行黃色的字放在一起。我看到了。我假裝沒看到。
晚上十點,自習室關門。
雨很大,騎樓外面整片都是白的。荼沒有帶傘。荼從來不帶傘,她說傘很容易丟,丟一把要一百多。
我有一把。
一把折疊傘,很小,打開來剛好遮一個人。
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「你家在北投,我家在南陽街,你送我回去是反方向。」
「約會三十分鐘。」我說,「今天的還沒用。」
從補習班走到她的雅房,正常走是七分鐘。
我們走了二十二分鐘。
雨太大。傘太小。我們走得很慢,因為她一直把傘往我這邊推,我一直把傘往她那邊推,推來推去,兩個人都淋濕。
後來她不推了。她把傘拿過去,自己撐,用另一隻手把我拉過去,貼著她。
這樣兩個人都在傘裡面。只是要靠得很近。
走到雅房樓下,她的肩膀是乾的。
我的右邊肩膀整片都濕了。
她看到,皺眉。
「你剛剛是不是又把傘推過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她說,「你在我拉你的時候,偷偷把傘柄往我這邊轉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
她把我拉進樓梯間,從包包裡拿出一條毛巾。那條毛巾是我的。她發燒那天晚上我帶去的,一直沒拿回來。
她幫我擦肩膀。擦得很慢,很仔細。
「占有輔助人,」她說,「要幫占有人管好東西。」
她擦完,沒有放開毛巾。
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,我們不動,它就熄了。
黑暗裡,我聽到雨聲,聽到她的呼吸,聽到隔壁房的冰箱在響。
她靠過來。
附則第一條,每天至少一次。
今天的,在這裡。
我十一點零五分搭上捷運。計程車我沒有搭,四百二十塊。
在車上,我把今天的格子打開。
約會三十分鐘。實際使用:四十八分鐘。
超時十八分鐘。
我在旁邊寫原因:雨太大。
倒數一百一十二天。我知道,這不是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