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22 篇
倒數 125 天|民法:僱傭
葳傳訊息來,是二月二十五號半夜。
「我禮拜六在台北,中午吃飯?我請」
我盯著「我請」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葳是我大學室友。我們睡上下舖四年,她上舖,我下舖。她半夜讀書會開小夜燈,光從床板的縫漏下來,照在我的天花板上,一條一條的。
她考上律師那天,在 IG 發了一張榜單截圖,配三個字:「謝謝大家」。
我按了愛心。然後關掉手機,在雅房裡坐到天亮。
那是十一月的事。我在民法封面寫「第三次。不要再哭。」也是那天晚上。
我回她:「好。」
然後又補:「我請。」
她回:「你一天一百五還敢請」
我忘記了。她知道。我大學的時候就一天一百五,那時候是因為省錢買六法全書,現在是因為什麼,我也說不清楚。
二二八那天,台北很冷。
葳約在中山站附近的一家日式定食,一份三百二。我看菜單的時候,在心裡算:兩天又多一點。
葳變了。她剪了短髮,穿一件很挺的大衣,手機一直在震。她說她在中山區一間事務所當受僱律師,做民事和勞資。
「你呢?」她問。
「法制。第三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我是問你,你好不好。」
我說我很好。
她看著我。她跟晞一樣,都有那種眼神,看著你,等你自己把謊收回去。
我把味噌湯喝完,說:「我交女朋友了。」
葳的筷子掉在桌上。
「誰?」
「自習室隔壁的。考一般行政。政大公行。」
「政大公行。」葳重複一次,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她很好。」我說,「她每天幫我裝熱水。她會把魚刺挑掉放進我碗裡。她有一本計畫本,每天四格,她幫我開了一格量體溫。」
我講著講著,發現自己在笑。
葳也在笑。
「荼,」她說,「你知道你大學四年,從來沒有用這種表情講過任何人。」
吃到一半,葳說到正事。
她們事務所的行政助理離職了,卷宗堆成山,要有人整理、編頁、掃描、建檔。不用到法院,不用見客戶,晚上或週末都可以。
「時薪兩百,」她說,「一週你想排幾小時就幾小時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
「葳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是不是可憐我?」
民法第四百零六條,稱贈與者,謂當事人約定,一方以自己之財產無償給與他方,他方允受之契約。
民法第四百八十二條,稱僱傭者,謂當事人約定,一方於一定或不定之期限內為他方服勞務,他方給付報酬之契約。
兩個條文,差在哪裡?
差在有沒有對價。
贈與是你給我,我什麼都不用做。僱傭是你給我,因為我做了事。
我這輩子收過很多贈與。我媽偷塞的五百塊。我爸計程車上找的零錢。晞的熱水、晞的粥、晞的鳳梨酥回禮。
我還不了。每一筆我都記著,我還不了。
「我不要你可憐我。」我說,「你要我做事,就付我錢。不要因為我是你室友就多給。」
葳看著我,笑了。
「我就是要付你錢啊,笨蛋。」她說,「你以為我缺室友?我缺的是一個會看卷宗、知道民事訴訟流程、不會把證物一跟證物二夾反的人。外面請的工讀生,上禮拜把一份和解書碎掉了。」
「……真的?」
「真的。我老闆差點中風。」
我想了很久。
「一週十二小時。」我說,「週二週四晚上七點到十點,週六下午兩點到八點。不能再多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女朋友會算。」
葳說今天剛好有同事加班,要不要直接去看看環境。
我去了。事務所在一棟舊大樓的八樓,窗戶看得到行天宮的屋頂。卷宗室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,鐵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,每一格都是一個人的官司。
我站在裡面,聞到紙的味道。
我考過律師,考了兩次法制。我讀過幾千頁的判決。可是那是第一次,我站在真的卷宗中間。每一本都是真的人,真的錢,真的吵架,真的哭。
我突然很想讀書。
很奇怪,站在別人的官司中間,我很想回南陽街,打開我的民法,一條一條讀。
我做到晚上九點。
編了四本卷宗的頁碼,掃描兩百多頁。葳的同事教我怎麼建檔,我學得很快。他說:「你以前做過嗎?」
我說沒有,我只是念過很多次。
九點半,我走出捷運站,松江南京,三號出口。
晞站在出口旁邊。
她穿著那件黑色羽絨外套,手上抱著我的保溫瓶,像抱一隻貓。
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
「你說九點。」
「我說九點下班,沒有說叫你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我推知的。」
她把保溫瓶遞給我。我轉開,熱氣冒出來,糊在我臉上。熱水是剛裝的,她一定是在附近的便利商店借的。
「你今天的讀書時間,」她說,「少了四個小時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明天要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幫你排了。」她拿出計畫本,翻開。我那一格旁邊,多了一張便利貼,是她幫我寫的週計畫。週二週四晚上那三個小時,她畫了斜線,寫「僱傭」。
我們走回南陽街。
路上我跟她講卷宗室,講鐵櫃,講被碎掉的和解書,講我站在別人的官司中間突然很想讀書。
她聽著,偶爾說「嗯」。
走到一半,我拿出手機算給她看。
「時薪兩百,」我說,「茶葉蛋一顆十三塊。所以我工作一小時,等於十五點三八顆茶葉蛋。」
「四捨五入。」
「十五顆。」我說,「一週十二小時,一百八十顆。你一天吃一顆,可以吃半年。」
「我一天吃一顆,你一天也吃一顆。」她說,「所以是三個月。」
「你連茶葉蛋都要跟我平分?」
「規則第三條。」她說,「不因本規則減少。」
我不知道規則第三條跟茶葉蛋有什麼關係。可是我笑到停不下來。
回到雅房,我把今天的事寫在民法封面內頁。
在「第三次。不要再哭。」下面,我用黃色螢光筆寫了一行。
黃色很淡,要歪著看才看得到。
「今天有人付我錢。今天有人等我下班。」
倒數一百二十五天。這兩件事,我都還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