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21 篇
倒數 137 天|行政學:非正式組織
二月十二號,荼說她過年不回去。
「車票太貴了。」她說,「來回兩千多。我一天一百五,兩千多是半個月。」
「你可以搭客運。」
「客運八個小時。」她說,「而且回去要被問。我寧願在雅房讀民法。」
她說得很輕鬆。她每一次說得很輕鬆的時候,都是不輕鬆的。
二月十三號,我問我媽,除夕可不可以多一個人。
我媽在洗米。
「那個同學?」
「嗯。」
「她家在哪裡?」
「屏東。」
我媽把洗米水倒掉,倒了很久,久到米都快倒出去了。
「叫她來。」她說,「多一雙筷子而已。」
除夕下午四點,我在新北投站等荼。
她穿了一件我沒看過的毛衣,深藍色,領口有一點起毛球。頭髮有洗過,綁成馬尾,綁得很用力。手上提著一盒鳳梨酥。
「你買這個幹嘛。」
「第一次去人家家裡,不能空手。」她說,「民法有規定。」
「哪一條?」
「習慣法。」
鳳梨酥是南陽街那家,一盒三百八。我在心裡換算,兩天半。
我家在北投的公寓四樓,沒有電梯。
荼爬到三樓的時候,停下來喘氣,小聲問我:「你媽會不會問我考第幾次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媽會不會問我念哪裡?」
「可能會。」
「那我要說私立的嗎?」
我停下來看她。她抓著鳳梨酥的袋子,指節是白的。
「你說實話就好。」我說,「她不會怎樣。」
我其實不知道我媽會不會怎樣。我只知道,荼不用為了任何人,假裝成另一個人。
我媽開門的時候,穿著圍裙。
「阿姨好,」荼鞠躬,鞠得很深,「我是荼,打擾了,這是一點心意。」
我媽接過鳳梨酥,看了一下盒子,又看了一下荼。
「上次的粥,」我媽說,「有吃完嗎?」
「有。」荼說,「很好吃。不鹹。剛剛好。」
我媽笑了一下。很小的笑。
「進來,外面冷。」
我爸在客廳看電視。他話不多,看到荼,點個頭,說:「坐。」
這就是我爸。
我家的除夕很安靜。沒有親戚,沒有麻將。外婆過世以後,就是我們三個人,一個火鍋,一盤雞,一條魚,一盤長年菜。
今年是四個人。
我媽多擺了一雙筷子。那雙筷子是我小時候用的,筷子頭有一隻褪色的兔子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拿這雙。
「這是我同學。」我說。
「坐,不要客氣。」我媽說。
行政學講非正式組織。霍桑實驗。
組織裡面除了正式的層級和規定,還有另一種結構。沒有寫在組織圖上,沒有職稱,可是真正影響每個人怎麼做事的,常常是它。
一張圓桌,四個人。正式組織是:我媽,我爸,我,我同學。
桌子底下,荼的手指勾住我的手指。
那是非正式組織。
我媽看不到。
我希望她看不到。
我又有一點希望她看得到。
我不知道我希望哪一個多一點。
荼很會講話。
她跟我媽講潮州的冷熱冰,講她爸開計程車載過一個藝人,講她小時候在工廠門口等她媽下班,工廠的狗會分她半個饅頭。我媽一直笑。
我爸在她講計程車的時候,放下了遙控器。
我坐在旁邊,夾魚,挑刺,把挑好的放進荼的碗裡。
她講到一半,低頭看碗,看到那塊沒有刺的魚,停了一秒。
然後繼續講。
桌子底下,她的手指勾得更緊一點。
吃完飯,我媽拿了一個紅包給荼。
荼往後退一步。
「阿姨,不行,我這麼大了——」
「沒結婚就是小孩。」我媽說,「拿著。」
荼看我。我點頭。
她雙手接過去,又鞠一個躬,比進門的時候還深。
我媽拍拍她的手臂。
「你們兩個互相督促,」我媽說,「今年一定要考上。」
荼說:「好。」
她笑著說的。可是我看到她拿著紅包的手,抖了一下。
一定。
她第三次了。我知道她聽見的是哪兩個字。
我帶她看我的房間。
六坪,一張床,一張書桌,一個書櫃。書桌上面的牆貼著一張表,國中三年級的讀書計畫,用尺畫格子,用四色筆寫。
荼站在那張表前面,看了很久。
「你國中就這樣了?」
「國二開始。」
「你國二的時候,」她說,「我在潮州騎腳踏車去溪邊抓大肚魚。」
「有抓到嗎?」
「有。帶回家養,三天就死了。」她說,「我那時候就覺得,有些東西不能硬帶走。」
她轉頭看我。
「可是我現在覺得,也許是我沒有好好養。」
我媽說太晚了,要荼留下來睡。
我在地上鋪了地鋪,荼說她睡地上,我說客人睡床,她說那我們一人一半,我說那不行,她說為什麼不行,我說不合規則第二條。
「規則第二條是在自習室。」她說,「這裡是北投。」
「屬地主義。」
「你根本不懂刑法。」
最後她睡地鋪,我睡床。我把手垂下床邊,她的手伸上來,勾住。
十一點五十八分,樓下有人開始放鞭炮。
荼爬起來,把我拉到陽台。北投的晚上很冷,有一點硫磺的味道。遠遠的大屯山是黑的,山腳下的燈一點一點亮著。
「跨年那天,」她說,「我在補習班騎樓,一個人看倒數直播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你傳了一張糊掉的煙火給我。」
「你回我『第三根柱子』。」
「你沒有在那裡等我。」
「我等了。」她說,「我等到手機剩百分之十。然後我覺得自己很笨,就回去了。」
我知道。
我那天晚上,十二點四十分才走到第三根柱子。那裡只有一塊裂掉的磁磚,和一個蓋子蓋好的涼麵空盒。
「所以這次,」她說,「補一次。」
她拿出手機,看時間。
「十、九、八——」
我跟著她數。
「七、六、五、四——」
樓下的鞭炮聲越來越密,整條巷子都是煙。
「三、二、一。」
她在煙裡面親我。這次沒有轉頭,也沒有親歪。
初一了。
我回房間,打開計畫本,找到除夕那一格。
我原本寫的是:「國文:應用文 2 回、行政學 ch.7」
沒有完成。我沒有畫叉。
我拿出黃色螢光筆,在格子裡畫了一條線。很淡,看不太出來。
倒數一百三十七天。我第一次,沒有照計畫走,也沒有覺得睡不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