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20 篇
倒數 139 天|民法:契約自由
情人節那天早上,我的桌上多了一張 A4。
橫式,標楷體,十二級字,上下留白各兩公分半。標題置中,粗體:
交往規則(草案)
我拿起來看。晞坐在旁邊,眼睛盯著她的行政學,耳朵是紅的。
第一條:考試優先。 第二條:自習室內不得有影響他人之行為。 第三條:每日讀書時間不因本規則減少。 第四條:本規則自雙方簽名之日起施行。
下面有兩條簽名線。左邊那條,她已經簽好了。字很工整,跟她的筆記一樣。
我看了三遍。
這是我這輩子收過最不浪漫,也最浪漫的東西。
我們念法律的都知道,契約自由原則。民法第一百五十三條,當事人互相表示意思一致者,無論其為明示或默示,契約即為成立。
意思一致。不是一方擬好,另一方簽名。
那叫定型化契約。定型化契約對另一方顯失公平的條款,無效。
我把紙翻到背面,拿出我的原子筆,開始寫。
晞用眼角看我。
「你在幹嘛。」
「議約。」
午休的時候,我們在樓梯間議約。
自習室的樓梯間有一扇窗戶,看出去是南陽街的招牌,一排一排,紅的黃的,寫著「上榜」「金榜」「保證班」。我每天看,看了兩年多,已經看不見了。
「第二條,」我說,「『影響他人之行為』,構成要件不明確。」
「哪裡不明確。」
「比如說,我在桌子底下碰你的腳,算不算?」
「算。」
「可是沒有人看到啊。沒有人看到就沒有影響他人。」
她想了一下,拿出鉛筆,在第二條後面加了括號:「(含桌子底下)」。
我笑出來。阿姨在樓下咳嗽了一聲,我閉嘴。
「第三條,」我說,「我同意。」
她有點意外地看我。
「真的,」我說,「我第三次了。你差一點八分。我們都不能再輸。」
她點頭。
「所以我要加一個附則。」
「什麼附則?」
我把背面給她看。我的字很醜,寫得歪七扭八,她要湊很近才看得懂。
附則第一條:每天至少一次,不計入讀書時間。
她皺眉。
「一次什麼?」
我沒有回答。
我把紙放在窗台上。
然後我靠過去。
我原本是要親她嘴巴的。
可是她在我靠過去的時候,剛好轉頭要看樓梯有沒有人。所以我親到她的臉頰。靠近耳朵那裡。
她整個人僵住。
她的臉頰很燙,比我發燒那天還燙。
「……這個。」我說,「一次這個。」
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拿起鉛筆,在附則第一條後面寫:
「(地點另議)」
晚上九點四十分,她照例去便利商店。
茶葉蛋,烤地瓜,無糖豆漿。她已經不用問了,直接拿兩份。她在計畫本上,「茶葉蛋 ×2」那一格旁邊,畫了一個小小的勾。
我搶在她前面結帳。
「今天我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情人節啊。」我說,「雖然只是一顆十三塊的蛋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
我們走回補習班樓下,第三根柱子,那塊裂掉的磁磚旁邊。自習室十點關門,阿姨已經在拉鐵門了。騎樓的燈一盞一盞熄掉。
我把她那顆茶葉蛋拿出來,剝殼,剝得很乾淨。
然後我從口袋拿出一支原子筆,在蛋白上,畫了一個愛心。
畫歪了。蛋白很滑。
「生日快樂。」我說。
「今天不是我生日。」
「我知道,我太緊張了。」我說,「情人節快樂。」
她看著那顆蛋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,給我。
裡面是一支螢光筆。黃色的。跟她那四支同一個牌子。
「我有四個顏色,」她說,「紅色條文,藍色學說,橘色實務,紫色考古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黃色我從來不用。」她說,「黃色畫在白紙上很淡,看不太出來。重點要明顯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有些東西,我不想讓別人看出來。」她說,「以後跟你有關的,我畫黃色。」
她從包包裡拿出另外一支。一樣的黃色。
「一人一支。」
我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我很會說話。我可以把行政契約講成告白,把公文改成情書。可是那一刻,我站在第三根柱子旁邊,手上拿著一支四十塊的螢光筆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。
附則第一條,地點另議。
我覺得,這裡可以。
這次她沒有轉頭。
她的嘴唇有茶葉蛋的味道,有一點鹹,有一點醬油跟八角。她的手抓著我的外套袖子,抓得很緊。
很短。大概三秒鐘。
可能是四秒。
我沒有算。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,有一件事情,我完全不想算它值多少錢。
鐵門拉到一半,阿姨從裡面探出頭。
她看了我們一眼。
然後她把頭縮回去,把鐵門繼續往下拉,拉得很慢,很大聲,像在給我們時間。
晞把臉埋在我肩膀上,耳朵紅到脖子。
「規則第二條。」她悶悶地說,「不得影響他人。」
「阿姨又不是他人。」我說,「阿姨是證人。」
回雅房的路上,我把那張 A4 拿出來。
正面是她的四條,背面是我的附則,旁邊是她鉛筆加的兩個括號。
左邊簽名線上,是她的名字。
我拿出那支黃色螢光筆,在右邊簽名線上,簽我的名字。
黃色很淡,在路燈底下幾乎看不出來。
可是我知道它在那裡。
契約成立。倒數一百三十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