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19 篇
倒數 149 天|行政法:陳述意見
七點零五分,三十六點八。
我把數字寫進體溫那一格。從前天晚上十二點二十五分開始,這一格一共有十四個數字。三十九點一是最高的,三十六點八是最低的。
退燒了。
我把計畫本闔上,又打開。
格子旁邊,我昨天晚上寫了三行字。用鉛筆寫的,因為鉛筆可以擦。
一、那天晚上說的話,是真的。 二、不是因為同情,也不是因為一個人讀書太孤單。我分析過了。 三、考試還是優先。但是可以並行。
這是大綱。申論題要先寫大綱。甯教的。
荼還在睡。
她側躺著,臉朝牆壁,身上是我的灰色帽 T。帽子壓在脖子下面,壓出一道摺痕。
我昨天早上回北投洗澡,換衣服,跟我媽說今天不去自習室。
我媽在切蔥。她停下來,看我。
「那個同學還沒好?」
「還沒。」
她把切好的蔥裝進保鮮盒,再裝一盒粥,兩盒疊在一起,用橡皮筋綁好,交給我。
她什麼都沒問。
這是我從九月到現在,第一次沒去自習室。計畫本上那一格,我寫了「請假」。旁邊沒有寫原因。
七點四十分,荼醒了。
她翻過來,看到我坐在床邊,眼睛眨了兩下。
「幾點?」
「七點四十。」
「你不是要去開門?」
「阿姨八點才開。」我說,「而且我今天也請假。」
她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塊補過漆的地方,形狀已經看不出來了。
「你請兩天假,」她說,「計畫本會不會哭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會吧。」
「它沒有眼睛。」
她笑了。笑到一半咳嗽,我把保溫瓶遞給她。熱水是我早上在樓下燒的。
我把保溫瓶的蓋子當碗,倒了一點粥,吹涼,用湯匙餵她。
「我好了。」她說。
「三十六點八。」我說,「剛好而已。」
她乖乖張嘴。
吃到第四口,她說:「那天晚上的話。」
我的湯匙停在半空。
「我都聽到了。」
我知道。我那天晚上就知道。可是她說出來,跟我知道,是兩件事。
行政程序法第一百零二條。行政機關作成限制或剝奪人民自由或權利之行政處分前,應給予該處分相對人陳述意見之機會。
我一直覺得這一條很重要。在做決定之前,要讓對方有機會說話。
那天晚上,我說了很多。她一句都沒說。
所以現在輪到我給她機會。
「你要說什麼嗎?」我問。
「不要。」她說,「你先。你那天是對著睡著的人講的,不算數。」
「你沒有睡著。」
「法律上我睡著了。」
我把計畫本翻到那一頁。三行鉛筆字。
我看著第一點。
然後我看她。她靠著牆坐起來,頭髮亂七八糟,嘴角有一點粥。帽 T 的袖子太長,蓋住她半個手掌。她在等我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燒退了,可是眼睛還是很亮。
我準備了三點。第一點,第二點,第三點。
我一點都沒用上。
「不是一點點。」我說。
她愣住了。
「什麼?」
「你說,依比例原則,你今天只喜歡我一點點。」我說,「九月。我寫在課本上。第七條旁邊。」
「你寫在課本上?」
「用紫色。」我說,「然後用立可白蓋掉了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
「我不是一點點。」我說,「我算過。不合比例。」
她把我手上的保溫瓶蓋子拿走,放在書桌上,放在《月旦法學》旁邊。
然後她抱住我。
她身上還有一點發燒過的熱度,帽 T 上是我家的洗衣精的味道,混著她的味道。她的下巴靠在我肩膀上。
「你知道你很犯規嗎。」她說,聲音悶在我肩膀裡。
「哪一條?」
「每一條。」
我不知道手要放哪裡。我想了三秒鐘,放在她背上。她的背很瘦,隔著帽 T 摸得到骨頭。
她一天吃一百五。我知道。
後來我說要把帽 T 拿回去洗。
她不肯脫。
「這件是我的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民法第九百四十二條。受他人之指示,而對於物有管領之力者,僅該他人為占有人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我是占有輔助人。」她把帽子拉起來,戴在頭上,「你還是占有人。我只是幫你管著。」
「這不是這樣用的。」
「法律上是這樣用的。」
我看著她戴著我的帽子,帽子太大,蓋住她半個額頭。
我沒有再要。
九點,我回到計畫本前面。
三行鉛筆字。我拿起橡皮擦,想擦掉。
擦到一半,停下來。
我把第三點留著。
三、考試還是優先。但是可以並行。
然後我在下面加一行,用紫色。
四、她是占有輔助人。
倒數一百四十九天。今天的格子,我打了一個勾。旁邊寫原因:陳述意見完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