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18 篇
倒數 150 天|民法:無因管理
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傳那句話。
發燒了,沒事,你讀你的。
我是在半夢半醒中打的。頭很燙,身體很冷,兩件棉被裡面全是汗,汗是冷的。窗縫嗚嗚叫。我拿手機想看時間,結果打開了跟她的對話框。
她下午傳:「你今天為什麼又早走」
晚上傳:「明天抽考要不要恢復」
我都沒有回。
我想回。我打了很多次,又刪掉。我想說,因為我聽到甯跟你說的話了。我想說,因為我不想讓你為難。我想說,你應該去永和,有陽台的地方。
我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然後那天晚上,我燒到不知道幾度,我打開對話框,打了那一句。
發燒了。沒事。你讀你的。
我想,這樣她就知道了,但她不用來。我告訴她了,所以不算騙她;我說沒事,所以她不用負責。
這是一個很完美的意思表示。
可是我按下送出的時候,我知道我在說謊。
十二點二十分,有人敲門。
我以為是作夢。
敲門聲又響了。三下,很規律,間隔一樣長。
只有一個人會這樣敲門。
我從棉被裡爬出來,頭很暈,扶著牆走到門口。打開門。
晞站在走廊上。
她穿著那件灰色的帽 T,外面套一件黑色羽絨外套,背著平常那個包包,手上提著一個保鮮盒。她的臉被冷風吹得很紅,呼吸有點喘。
她看著我。
她伸手,手背貼在我額頭上。
她的手好冰。冰到我抖了一下。
「你騙我。」她說。
她讓我躺回去。
她把溫度計塞進我嘴巴,看手錶,數六十秒,拿出來看。
「三十九點一。」
她拿出一盒普拿疼,看了一下說明,壓出一顆,倒水給我。我吞下去。
她把我那兩件濕掉的棉被拿開,把她身上那件灰色帽 T 脫下來,套在我身上。
「你自己呢?」
「我裡面還有一件。」
她裡面是一件很薄的長袖。我看到她的手臂在起雞皮疙瘩。
她把羽絨外套蓋在我棉被上面。然後她去門口,把我的鞋子對齊。
她從包包裡拿出毛巾,她自己帶來的,去公共浴室沾冷水,回來,擰乾,摺成長條,放在我額頭上。
她把保鮮盒打開,裡面是粥。
「我媽的。」她說,「早上剩的。這裡有微波爐嗎?」
「樓下……樓下有一台公用的。」
她拿著保鮮盒下樓了。
我躺在床上,額頭上是冰的毛巾,身上是她的帽 T,帽 T 上有她的味道,洗衣精的味道,很乾淨,跟她的桌子一樣。
我想到民法第一百七十二條。
未受委任,並無義務,而為他人管理事務者,其管理應依本人明示或可得推知之意思,以有利於本人之方法為之。
無因管理。
沒有人拜託她來。她沒有義務。我還跟她說了「你讀你的」,那是我的明示意思。照理說,她應該依照我的明示意思,待在家裡讀國文。
可是第一百七十四條第二項說,有些時候,違反本人的意思去管理,也不用負責。比如本人的意思違反公共秩序善良風俗。
還有其他學說。如果本人的意思明顯違反他自己的利益,管理人不用照著做。
一個發燒到三十九點一度的人說「沒事」,這個意思表示,是不是明顯違反她自己的利益?
是的。
我知道是的。
她也知道。
她端著粥上來,坐在床邊,用湯匙一口一口餵我。
我說我自己可以。她不讓。
粥很好吃。不鹹。剛剛好。
「你媽……」我說,「知道你來?」
「嗯。」
「她說什麼?」
「她說穿暖一點。」
我不知道為什麼,聽到這句話,眼睛就熱了。可能是發燒。
吃完粥,她讓我躺下。
她坐在書桌前,就是那張腳很短、用《月旦法學》墊著的書桌。她拿出計畫本,翻開,開始寫東西。
我側躺著看她。
檯燈很暗,照著她的側臉。她的低馬尾有點亂了,有一撮頭髮從耳朵後面掉出來。她寫字很慢,一筆一畫。
「你在寫什麼?」
「你的體溫。」她說,「每一個小時量一次。十二點二十五,三十九點一,吃普拿疼。」
她在計畫本上,幫我開了一個新的格子。
我睡著了一下。
醒來的時候,是因為她又把溫度計塞進我嘴巴。
「一點半,三十八點六。」她說,在計畫本上寫。
她換了一條毛巾。
我又睡著了。
醒來,她在換毛巾。
又睡著了。
醒來,她坐在書桌前,沒有在讀書,也沒有在寫字。她就坐在那裡,看著窗戶。窗戶外面是牆,什麼都看不到。
她在看什麼?
凌晨三點多,我醒了。
燒退了一點,頭沒有那麼痛了。身上的帽 T 濕了一點,可是很暖。
房間裡很安靜。窗縫的風聲停了。
我沒有動。我閉著眼睛。我聽到她的呼吸聲,就在床邊。她把椅子拉到床邊了。
她伸手,把我額頭上的毛巾拿起來,用手背貼了一下我的額頭。手背沒有那麼冰了。
然後她把毛巾翻面,放回去。
她以為我睡著了。
「荼。」
她叫我。很小聲,小到差點被冰箱的聲音蓋過去。我房間沒有冰箱,那是隔壁房的。
我沒有回答。
「我拒絕甯了。」她說。
我的心臟停了一拍。
「在計程車上。」她說,「本來要答應的。我打好了,一個字,『好』。然後你傳那句話來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。」她說,「甯比較好。我知道。我列過表,甯每一條都比較好。」
我閉著眼睛。我感覺到眼淚在眼皮底下,熱熱的。
「可是我今天上課學到一個東西,」她說,「裁量收縮至零。」
「本來可以選很多個,」她說,「可是發生某些事情的時候,就只剩下一個了。其他的都不合法。」
她又停了很久。
「我不是因為你發燒才來的。」她說,「你發燒,只是讓我知道,我其實早就只剩下一個了。」
我沒有睡著。
我閉著眼睛,眼淚從眼角流下去,往旁邊流,流過太陽穴,流進枕頭裡。
我不敢動。如果我動了,她就會知道我醒著。如果她知道我醒著,她可能就不會再說了。
她也沒有再說了。
她只是坐在那裡。過了一下,我感覺到她的手指,很輕地,把我臉上那一道濕的地方擦掉。
她知道我醒著。
她沒有拆穿我。
她從來不拆穿。
她知道茶葉蛋沒有買二送一。她知道我在雅房沒有自己煮。她知道我考第三次,知道我在民法封面寫「不要再哭」。她都知道。
她只是把熱水放在桌角,放在對的那一邊。
我想到第一百七十二條。依本人可得推知之意思,以有利於本人之方法為之。
可得推知。
不用說出來,也可以推知。
她推知了。
我一直以為我在等她說。原來她一直在推知我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真的睡著了。
睡著之前,我感覺到她把頭靠在床邊,靠在我的手旁邊。她的頭髮碰到我的手指,軟軟的。
我把手指動了一下。
很小,一公分。
勾住她的一撮頭髮。
她沒有動。
我也沒有動。
窗外是牆,什麼都看不到。可是我知道,牆的另一邊,天正在亮。
倒數一百五十天。
第一次,我不想要它倒數得那麼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