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17 篇
倒數 151 天|行政法:裁量
第一百四十七條到第一百五十條,這一週的進度。
可是我這一週,讀不到兩百頁。
計畫本上的格子,有三天的晚上那一格是空白的。我從來沒有讓格子空白過。從去年九月到現在,一百四十三天,每一格都有東西,有完成就打勾,沒完成就畫叉,旁邊寫原因。
這三天,我什麼都沒寫。不是打勾也不是畫叉。就是空白。
我不知道原因要寫什麼。
甯是一月二十六號說的。
那天輔導課提早二十分鐘結束。甯說有話要跟我說,我們走到一樓,電梯旁邊那根柱子後面。
她說她喜歡我。
她說等我考上,我們可以一起生活。永和,兩個房間,有陽台。
她說盡頭那邊,有人在等。
我記得每一個字。我回家以後,把她說的話寫在計畫本最後一頁,「考上之後」的下面,一個字一個字。
那是我聽過最好的一段話。
主旨清楚,說明有據,辦法可行。像一篇完美的公文。
我說「好」,意思是好,我考完再回答。
我沒有說不。
那天晚上,我走出補習班,看到第三根柱子旁邊有兩杯飲料。
手搖杯,熱可可,封膜破了一個洞,已經不熱了。靠著柱子,放得很整齊。
我不知道是誰的。我看了一下,走過去了。
第二天荼說她胃不舒服,要晚一點來。
然後她就開始不講話了。
荼不講話的方式,跟我不一樣。
我不講話,是因為我本來就不講話。荼不講話,是因為她在忍。她會打開嘴巴,像要說什麼,然後闔上。她會轉頭看我,在我轉過去之前轉回去。她會說「謝謝」,可是說得很快,好像那兩個字很燙。
她九點半就走。
她說她在雅房自己煮。她的雅房沒有廚房。我去過,我知道。
她在說謊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謊。
我列了一張表。可能的原因:
一、她生我的氣。(為什麼?我做了什麼?) 二、她遇到什麼事。(葳?家裡?錢?) 三、
第三條我寫不出來。
寫不出來,不是因為沒有,是因為我不敢寫。
二月二號,星期一。
下午的行政法,講裁量。
老師說,法律賦予行政機關裁量權,就是讓機關在一定範圍內自己選擇。可以做,也可以不做;可以選甲,也可以選乙。只要不逾越範圍、不濫用、不怠惰,選哪一個都合法。
「但是,」老師說,「有一種情況,裁量的空間會縮小,小到只剩下一個選擇。」
他在白板上寫:裁量收縮至零。
「當人民的生命、身體、健康面臨重大而急迫的危險,而機關有能力排除時,」老師說,「機關就沒有選擇了。其他選項都是違法的。只剩下一個合法的決定:去做。」
我在講義上畫紅色。條文。
然後在旁邊用很小的字寫:如果不是機關呢?
我不知道為什麼寫這個。
晚上的輔導課,甯有來。
她沒有提那件事。她說好了考完再講,她就真的不講。她改我的申論題,紅筆,最下面寫:「這次有寫你自己的想法了。很好。」旁邊一個笑臉。
下課的時候她說:「晞,你最近好像很累。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不要太勉強,」她說,「你已經很好了。」
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走了。背很直,腳步不快不慢。
我站在教室裡,看著她走出去。
她什麼都好。她溫柔,她穩定,她看得到我。她說我很認真、很怕,她說得對。她給了我一個「考上之後」,我以前沒有想過的東西。
如果這是一道申論題,題目是「晞應該選誰」,我會寫甯。理由一、二、三。
我很會寫申論題。甯說的,結構很好。
晚上十點二十分,我回到家。
洗澡,十點五十分。睡前國文,十一點。我打開國文講義,看不下去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跟甯的對話框。
最後一則是她一月二十六號晚上傳的:「今天說的話,你不用有壓力。考完再說。晚安。」
我打字。
「我想過了。」
刪掉。
「謝謝你。」
刪掉。
「好」
一個字。
我看著那個字。
好。考上之後,八點半上班,五點半下班。永和,有陽台。下班經過福和橋,河上面有燈。中午十二點,燈會關掉,整層樓的人一起趴下去。
這是一個計畫。這是我寫過最完整的計畫。每一格都填好了。
我的拇指放在送出鍵上面。
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螢幕上方跳出一則通知。
荼。
我的拇指停住了。
我點進去。
荼:「發燒了,沒事,你讀你的」
我盯著那一行字。
前面沒有其他訊息。我沒有問她,她自己傳的。
我往上滑,看我們今天的對話。下午我傳:「你今天為什麼又早走」。她沒有回。晚上我傳:「明天抽考要不要恢復」。她沒有回。
然後十一點四十七分,她傳了這一句。
發燒了。沒事。你讀你的。
三個短句,每一句都在推我走。
可是她傳了。她不用傳的。如果真的沒事,她不會在十一點四十七分傳給我。
我打:「幾度」
已讀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
她:「不知道,沒有溫度計」
我:「有吃藥嗎」
她:「明天再買」
我:「現在幾度」
她:「我說不知道」
她:「真的沒事,你睡」
我看著那幾則訊息。
我想到那間雅房。窗戶關不緊,牆跟窗框之間有一條縫。沒有暖氣。外面八度。她蓋兩件棉被,她說過,上禮拜抽考的時候說的,她說她冷到醒來三次,笑著說的。
她沒有溫度計。她沒有藥。她沒有鍋子。
她說她在雅房自己煮。
我站起來。
我的計畫本攤在桌上,明天那一頁。七點四十分,茶葉蛋 ×2。九點,裝熱水 ×2。早上、下午、晚上、睡前。
我看著它。
裁量收縮至零。當人民的生命、身體、健康面臨重大而急迫的危險,而機關有能力排除時,只剩下一個合法的決定。
我不是機關。
可是我只剩下一個決定。
不是因為法律這樣規定。是因為我站在這裡,看著那句「你讀你的」,我發現其他每一個選項,我都做不到。
我把計畫本闔起來。沒有寫原因。
我穿上外套,拿了家裡的溫度計、一盒普拿疼、我自己那件最厚的灰色帽 T。
媽媽在客廳看電視,聽到我開門。
「這麼晚要去哪?」
「同學生病了。」
「哪個同學?」
「那個荼。」我說,「吃你滷肉那個。」
媽媽站起來,走進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一個保鮮盒,塞給我。
「早上剩的粥,」她說,「微波一下就好。」
她沒有問我為什麼要半夜去。她只是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「穿暖一點。」她說。
我在計程車上,打開跟甯的對話框。
輸入框裡還是那個字。「好」。
我把它刪掉。
我打:「甯,對不起。我考完不用再想了。我沒辦法。」
我看著這句話。這不是一篇好公文。主旨不清楚,沒有說明,沒有辦法。
可是這是我自己的想法。甯說過,要寫你自己怎麼想。
我送出了。
計程車開過忠孝西路,台北車站的燈很亮。司機問我要去南陽街幾號,我說第三根柱子旁邊那棟的後面巷子,他聽不懂,我又講了一次門牌。
十二點十一分,手機亮了。
甯:「我知道了。」
甯:「去吧。」
我盯著那兩個字。
去吧。
她怎麼知道我在路上?
計程車停了。四百二十塊的一半,兩百一十。我付了錢,下車,跑進巷子裡。
我沒有穿拖鞋。這次我記得穿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