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16 篇
倒數 158 天|行政法:行政契約
坐回去的那一個禮拜,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一個禮拜。
我是說真的。我考了三次,落榜三次,住窗外是牆的雅房,一天一百五。可是那一個禮拜,我每天早上九點零二分走進自習室,看到她的背影,看到我的保溫瓶放在右邊桌角,熱的。
抽考恢復了。她對十題,我對九題,我請茶葉蛋。我故意錯一題,她知道,她不講。
便利商店,九點四十分,窗邊。我吃涼麵,她剝茶葉蛋。她現在剝好會把蛋殼放在一張衛生紙上,摺起來,丟掉,然後把第二顆推給我。
「我不是買給你的,」她說,「是買二送一,第二顆半價。」
便利商店茶葉蛋沒有買二送一。我沒有拆穿她。
我們都沒有再提「主旨」。
可是她把那張公文夾在計畫本裡。我看到了,最後一頁,夾在她寫的什麼「考上之後」旁邊。
我覺得那是一讀。
一讀通過了。
一月二十六號,星期一。
寒流來了。氣象說今天最低溫八度,台北盆地。自習室的冷氣終於關了,阿姨開了一台小小的電暖器,放在她腳邊,橘色的光。
我的雅房沒有暖氣。窗戶關不緊,牆跟窗框之間有一條縫,風一直灌進來。我昨天晚上蓋了兩件棉被,還是冷到醒來三次。
我想買一台電暖器。大賣場最便宜的六百九。
六百九是四天半的伙食費。
我想,再撐一下,寒流過了就好。
下午四點,晞去上課後輔導。行政學,甯的課。
我在自習室讀行政法,行政契約。行政程序法第一百三十五條:公法上法律關係得以契約設定、變更或消滅之。
行政契約跟民法契約不一樣。行政契約的一方是行政機關,代表公權力。雙方要合意,可是地位不平等,機關手上有很多籌碼。第一百三十七條,雙務契約,人民的給付和機關的給付要相當,要有正當合理的關聯。
我讀到一半,想到今天的抽考我輸了。故意輸的。我要請晞飲料,不是茶葉蛋,今天太冷了,我想請她喝熱的。
七點半,晞的課應該快結束了。我下樓去買。巷口那間手搖,熱可可,兩杯,一杯六十五。
一百三十塊。我今天的晚餐預算剩下六十。
超過七十。
我想,明天早餐不吃就好。
我提著兩杯熱可可,走進補習班一樓大廳。
大廳很空。課後輔導還沒下課,大部分的人都在樓上。只有櫃台小姐在講電話,還有電梯旁邊那根大柱子後面,有兩個人在講話。
我認得那兩個聲音。
我停下來。
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剛好走到柱子的另一邊,剛好被柱子擋住,剛好聽得到。
「……今天輔導課提早結束,」甯說,「因為我有話想跟你說。」
「嗯。」晞說。
「晞,」甯說,「我喜歡你。」
我手上的熱可可,杯身很燙。我握得太緊,吸管的封膜被我的拇指戳破了。
「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是時候,」甯說,「你在準備考試,我不想讓你分心。所以我不要你現在回答。」
晞沒有說話。
「等你考上,」甯說,「我們可以一起生活。我在永和那間房子,有兩個房間。你可以搬過來,上班坐捷運一下就到了。你說過你想住有陽台的地方。」
我想到晞計畫本最後一頁。考上之後。有陽台。河上面有燈。
那幾行字,是甯給她的。
「我考了三次才上,」甯說,「我知道那種感覺。很怕,很累,看不到盡頭。我想讓你知道,盡頭那邊,有人在等。」
很安靜。
很久很久的安靜。
我等晞說不。
我等她說「我需要想一下」,或是「謝謝你,可是」,或是任何一個轉折語。
晞說:「我……」
然後她停住了。
「不用現在。」甯說,聲音很溫柔,「考完再告訴我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晞說。
晞沒有說不。
我轉身走出大廳。
我走得很快,熱可可在袋子裡晃,灑出來一點,燙到我的手背。我沒有停。
我走到騎樓,第三根柱子。磁磚裂掉那塊。
我站在那裡,手背很燙,可是身體很冷。八度。寒流。
甯說:盡頭那邊,有人在等。
甯可以給她一個房間,一個陽台,一條河上面的燈。甯可以給她一個「考上之後」。甯考上了,甯有薪水,甯可以照顧她。
這是一個很好的契約。雙務契約,給付相當,有正當合理的關聯。
我有什麼?
我有一間四坪的雅房,窗外是牆,沒有暖氣。我有一百五十塊的預算,今天超過七十。我考了三次,第四次能不能上,我不知道。
如果晞選我,她會得到什麼?
一個會半夜傳「睡了嗎」吵醒她的人。一個會在她跨年的時候傳糊掉的照片讓她分心的人。一個連熱可可都要扣明天早餐錢才買得起的人。
這不是契約。這連要約都不夠格。
我把兩杯熱可可放在第三根柱子旁邊,靠著柱子,放得很整齊。
然後我回雅房。
我傳訊息給晞:「我胃不舒服,先回去了。抽考的飲料明天補」
已讀。
她回:「你有吃藥嗎」
我:「有」
我沒有。
她:「明天早上我帶粥」
我盯著那句話。
我打:「不用,我明天可能晚一點去」
送出。
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。
我想,如果我真的喜歡她,我應該讓她選比較好的。
甯是比較好的。這不是我在自卑,這是客觀事實。如果這是一道申論題,題目是「晞應該選誰」,我會寫甯。理由一、二、三,一條一條列下來,每一條都很有說服力。
我讀了三年法律,我知道怎麼寫一道申論題。
我只是不知道怎麼不難過。
接下來那一個禮拜,我開始退。
不是搬位子。搬位子太明顯了,上次她用一封公文就把我叫回來了。
這次我坐在她旁邊,但不講話。
抽考,我說最近想專心讀刑法,中午不去樓梯間了。便利商店,我說我最近都在雅房自己煮。其實我沒有鍋子。
我每天九點半就收書包。比她早十分鐘。這樣就不用一起走到捷運站。
熱水還是每天早上九點出現在我桌角。
我每天都喝。每天都說謝謝。每天都不看她。
她沒有問。
她從來不問。這是她的好,也是我現在最怕的。如果她問,我可能會說出來。
一月三十一號晚上,寒流第二波。
雅房的窗縫在嗚嗚叫。我蓋兩件棉被,還是在發抖。喉嚨有點痛,頭有點重。
我想,可能是太累了,睡一覺就好。
我沒有吃藥。我沒有藥。
我閉上眼睛,想到那兩杯熱可可。我把它們放在第三根柱子旁邊。後來有人拿走嗎?還是一直在那裡,慢慢變冷?
我希望有人拿走。
有人喝掉也好。總比冷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