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15 篇
倒數 167 天|國文:公文
荼搬走第九天。
我每天早上還是裝兩瓶熱水。走到第五排,放在她左邊的桌角。她會說「謝謝」,很小聲,不抬頭。
抽考停了。她說她想專心讀刑法,中午要留在位子上。
便利商店,她還是會去,但時間改成九點二十分,比我早二十分鐘。我九點四十分到的時候,她已經吃完走了,窗邊的位子空著,桌上有一點涼麵的醬汁,沒擦乾淨。
七點四十分,茶葉蛋 ×2。我還是買兩顆。
一顆我吃。另一顆我放在她桌上,她會吃掉,但不會說什麼。
我的計畫本上,×2 還在。
可是它們不像 ×2 了。
我想了九天,為什麼她要搬走。
我列了一張表。
可能的原因: 一、第五排冷氣比較不強。(可能性低,她上個月才說冷氣太強她會死,可是第五排冷氣出風口更近。) 二、我做了什麼讓她不舒服的事。(可能性中。) 三、跨年。(可能性高。)
跨年那天,她在騎樓。我在市府。她傳了一張糊掉的煙火給我,我回她「第三根柱子」。
然後呢?
然後她就換位子了。
我想不出來中間少了什麼。像一道申論題,前提寫了,結論寫了,中間的推理不見了。
甯說過:「寫你看到的。」
我看到的是:她從一月八號開始,背對著我。
一月十五號,苓又傳訊息來。
「學姊!這週六晚上要不要看電影?信義威秀,我請你!」
後面附了一張電影海報。是一部愛情片,評價很好。
我看著那則訊息。
跨年那天,苓抱著我說「學姊新年快樂」,我在看手機。她說「你一直在看手機耶,在等誰的訊息」。
寂寞。
我答應她跨年,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很寂寞。可是我站在幾萬個人中間,更寂寞。
那不是因為人不夠多。是因為對的人不在那裡。
我回苓:「謝謝你。可是我週六要讀書。」
這是我第一次拒絕她。
我又打:「跨年那天,謝謝你帶我出去。我很開心。」
這一句不是真的。我沒有很開心。可是苓是真的想對我好,我想讓她知道我收到了。
苓回了一個大哭的貼圖,然後:「好吧!那考完一定要陪我!學姊加油!」
我放下手機。
那一欄,我在心裡畫了一條線。
下午是國文。
公文寫作。老師教「函」的格式:主旨、說明、辦法。主旨要簡潔,一段完成,不分項,結尾用期望語,「請查照」「請鑒核」「請核示」。
我的國文還是五十幾分。作文寫不好,公文也寫不好。老師說我的公文太僵硬,像機器寫的。
我想到一件事。
下課以後,我拿出一張稿紙,用公文格式寫了一封函。
受文者:第五排靠走道之考生
主旨:請台端於本(一)月十八日起回座,請查照。
說明: 一、查台端原座位為靠窗第三排末位,自本月八日起未經申請擅自遷移,合先敘明。 二、台端遷移後,本人每日裝水路徑由三公尺增為十公尺,往返增加十四公尺,邊際成本顯有增加。 三、另,本人抽考對象缺額,致練習成效不彰。
辦法:請台端回座,或敘明遷移理由,以憑辦理。
我寫完,讀了三次。
這是我寫過最好的一篇公文。主旨清楚,說明有據,辦法可行。
我把它對折,走到第五排,放在她的保溫瓶下面。
然後我走回去,坐下,打開螢光筆,假裝在讀公共管理。
我的心跳很快。
公共管理第六章,績效管理。我看了一行,看不進去。又看一行,還是看不進去。
我聽到後面有紙打開的聲音。
很安靜。
很久很久的安靜。
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,很小,像是有人在用力憋住笑,憋不住,從鼻子漏出來的那種。
又安靜了。
然後是筆的聲音。很快,很亂,沙沙沙沙。
二十分鐘後,那張稿紙回到我的桌上。
放在我的保溫瓶下面。跟我放的方式一模一樣。
我打開。
我的字還在。可是旁邊、下面、空白的地方,全部是她的字,原子筆,潦草,往右上角斜。
她改了我的公文。
受文者:靠窗第三排末位之考生
主旨:本人擬喜歡台端,請查照。
我愣住。
說明: 一、查本人於本月八日遷座,係因台端跨年期間出席他處活動,本人於騎樓觀覽手機直播,心生不平,合先敘明。 二、本人遷座後,台端每日仍送熱水至本人桌角,且已依座位方位調整擺放位置,本人深受感動,惟不知如何回應,致延宕至今。 三、本人前開遷座行為,核屬情緒處分,欠缺合法性及適當性,違反比例原則,特此自我撤銷。
辦法: 一、本人擬於本月十八日回座。 二、抽考恢復,輸者仍請茶葉蛋。 三、主旨所載事項,請台端參考,不必急於函復。
最下面,用很小的字寫:
(主旨那句是範例,練習用的,國文老師說主旨要簡潔,我覺得這句很簡潔)
我笑出來了。
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。是真的笑出聲音,在安靜的自習室裡,很突兀,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。
坐我前面的男生轉頭。
阿姨從門口抬頭,從老花眼鏡上面瞪了我一眼。
這是我第一次在自習室被瞪。
我摀住嘴巴,低頭,肩膀在抖。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。
情緒處分。欠缺合法性及適當性。特此自我撤銷。
她怎麼可以把公文寫成這樣。
她怎麼可以寫「心生不平」。
她怎麼可以把「本人擬喜歡台端」寫成範例。
我轉頭,看第五排。
荼趴在桌上,臉埋在手臂裡,只露出耳朵。
耳朵是紅的。
我看著那雙耳朵,看了很久。
主旨所載事項,請台端參考,不必急於函復。
我把那張稿紙對折,再對折,夾進計畫本最後一頁。夾在「考上之後」那幾行字的旁邊。
八點半上班。有陽台。河上面有燈。
本人擬喜歡台端,請查照。
兩個東西放在一起,很不協調。
我沒有把它拿出來。
一月十八號早上,九點零二分。
荼的書堆回到了靠窗第三排最後一格。歪歪的,往左邊倒,靠著牆那一側。保溫瓶在桌角,右邊。
她坐下來,我把熱水推過去,從右邊。
「早。」她說。
「早。」
她轉開蓋子,喝了一口。
「欸,」她說,「那個主旨——」
「範例。」我說,「練習用的。」
「對,範例。」
她點頭,很用力地點頭,點了好幾下。
我打開螢光筆,畫重點。紫色。考古題。
我畫的那一行是國文講義上的公文範例:「主旨:……請查照。」
紫色的意思是:考過了。以後還會再考。
荼看到了。
她沒有說話。她把頭埋進手臂裡,又笑了。
這次阿姨沒有瞪我們。阿姨在織那件灰色的毛線,嘴角是往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