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14 篇
倒數 176 天|立法程序與技術
苓的 IG 是公開的。
我不是故意去找的。是跨年那天晚上,晞回我「你在騎樓」之後,我坐在第三根柱子旁邊,手機剩百分之十八,我想說最後滑一下就回去。
推薦的限時動態,第一個是一個不認識的帳號。我點進去,是因為頭貼背景是政大的校門。
市府廣場。一群女生,戴發光髮箍,比 YA。
最旁邊那個沒有比 YA,沒有戴髮箍,低著頭在看手機。
晞。
標註:@xi.fourcolors 學姊終於出關了!!!🎆
晞的帳號。我不知道她有 IG。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。她的帳號沒有頭貼,沒有發過文,追蹤人數十一個。
我也不在那十一個裡面。
我回到雅房,充電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的台灣已經修好了,房東用白色的漆蓋過去,可是蓋得不均勻,還看得到輪廓。屏東那邊的漆特別厚,像結了一層痂。
我想到那張照片。晞低著頭看手機。
她在看我的訊息嗎?
不一定。她可能在看時間。她可能在回她媽媽。
可是她回我「你在騎樓」,她說「第三根柱子,磁磚裂掉那塊」。
她記得那塊磁磚。
我把臉埋進枕頭。
我要自己不要想太多。這叫做——這叫做什麼?我讀了三年法律,讀不出一個詞來形容這種狀態。想很多,又叫自己不要想,又一直想。
一月二號,自習室重新開門。
我九點零五分到。晞已經在了,在畫重點。保溫瓶在我桌角,熱的。
「早。」她說。
「早。」
我坐下。我沒有轉頭。
我們像平常一樣讀書。九點十五分我拆飯糰,在樓下先拆好的,沒有聲音。十二點我們去樓梯間抽考,十題,她對十題,我對八題,我請茶葉蛋。晚上九點四十分便利商店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只是我沒有問她跨年好不好玩。她也沒有說。
那張照片卡在我喉嚨裡,吞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一月七號,星期三,下午的課是立法程序與技術。
老師講法律案的審議程序。提案、一讀、交付委員會審查、二讀、三讀、總統公布。
然後他講到一個東西:屆期不連續。
每一屆立法委員任期屆滿的時候,還沒有完成三讀的法案,下一屆不會繼續審。全部歸零。要重新提案,重新一讀,重新來過。
「所以,」老師說,「很多法案,提了很多次,每一屆都卡在委員會,一屆一屆,就這樣不見了。沒有人否決它,它只是一直沒有被審。」
我在講義上寫:屆期不連續。
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哭臉。
不是會考的那種哭臉。
我的那個法案,卡在哪裡?
我還沒提案。我連一讀都還沒過。
我想到跨年那天晚上,晞站在幾萬個人中間,苓抓著她的手臂。苓會帶她去跨年,會說「學姊你出關了」。苓讀台大研究所,以後要去教書。
甯會帶她去吃牛肉麵,會跟她說考上之後的生活。
我會什麼?
我會坐在騎樓,用手機看糊掉的煙火,拍下來傳給她,然後跟她說謊說我在讀書。
我的法案,會屆期不連續。七月一到,考完試,大家各自回家,各自分發,各自去有陽台的地方。沒有三讀,沒有公布,一切歸零。
我把講義闔上。
一月八號早上,我八點半就到了。
比晞早。第一次。
自習室裡只有我一個人,冷氣還沒開,很冷。我站在我的位子旁邊,看著隔壁晞的桌子。四色螢光筆排成一排。計畫本闔著。桌墊下面壓著讀書計畫表,密密麻麻,一格一格。
我把我的書堆搬起來。
搬到第五排,靠走道那一格。蕎以前的位子。
蕎走了以後,那個位子一直空著。桌面很乾淨,蕎擦得很乾淨,連橡皮擦屑都沒有。
我把書堆放上去,歪歪的,倒向隔板。
我坐下來。
從第五排看出去,可以看到靠窗第三排。可以看到倒數第二個位子,也就是晞的位子。看得到她的背影,她的低馬尾,她畫重點的時候肩膀會微微動。
這樣就好了。
不用坐在她旁邊,不用每天看她幫我裝熱水,不用每天想那瓶熱水是什麼意思。
不用一直想她是不是在等甯的訊息。
八點四十分,晞進來了。
她走到她的位子,放下包包,看了一眼隔壁空掉的桌子。
她停了大概三秒鐘。
然後她轉頭,看整間自習室。看第一排,第二排,看到第五排。看到我。
我低頭,假裝在讀書。
我聽到她的腳步聲。不是往我這邊,是往門口。她出去了。
我鬆了一口氣,又覺得很難過,難過到想把頭撞在桌上。
九點零二分。
我在讀刑法,讀到第二十二條,業務上之正當行為不罰。讀了五次。
有人在我旁邊停下來。
一個保溫瓶,放在我桌角。
是我的保溫瓶。瓶底用立可白寫著「荼」,草字頭很大。我昨天晚上放在舊位子忘了帶。
我轉開蓋子。
熱的。蓋子轉得很緊,我要用兩隻手。
我抬頭。
晞已經走回去了。她坐回靠窗第三排倒數第二個位子,背對著我,低馬尾,打開螢光筆。
她沒有問我為什麼換位子。
她沒有說任何一個字。
她只是下樓,裝了熱水,裝了兩瓶,一瓶放在她桌上,一瓶走過半間自習室,放在我的桌角,放在跟原本一樣的位置。我舊位子的桌角在右邊,新位子的桌角在左邊,她放在左邊。
她算過了。
我喝了一口熱水。
燙的。我的眼睛也燙了。
我想到立法程序,屆期不連續。我想到我那個沒有提案的法案。
可是熱水還是會來。不管我坐在哪裡,不管我有沒有提案。每天早上九點,它都會來。
這不是法案。
這是什麼?
我讀了三年法律,讀不出一個詞來形容。
我看著第五排到靠窗第三排的距離。大概七公尺。中間隔著三排桌子、一根柱子、一台飲水機。
我想坐回去。
可是我已經搬過來了。如果現在搬回去,就是承認我是因為她才搬走的。
我把頭靠在書堆上。書堆往左邊歪了十度,跟我的頭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