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13 篇
倒數 184 天|政治學:民主與參與
苓是我大學的學妹,小我一屆。
我們在系友聚會遇到。那是十二月二十七號,星期六,在政大附近的一間火鍋店,系學會辦的,每年一次。我本來不想去,計畫本上那天下午寫的是公共管理第五章。
媽媽說:「去啦,去看看學長姊,人家都考上了,你可以問問經驗。」
我去了。坐在角落,吃了三片肉、兩塊豆腐,聽學長姊講機關的事。誰升官了,誰調單位了,誰的科長很難搞。我一句話都沒有講。
苓坐到我旁邊。
「學姊!」她說,「好久不見!」
苓很亮。不是長相,是整個人。她講話很快,笑的時候會整個人往後仰,手會拍桌子。她今年應屆考上研究所,台大的,要讀公共政策。她說她不想考公職,她想讀博士,以後去教書。
「學姊你還在考嗎?」她問。
「嗯。第二次。」
「好厲害,」她說,「我一定沒辦法。我坐不住。」
她問我在哪裡讀書,我說南陽街。她問我每天讀幾個小時,我說十一個。她問我有沒有休息,我說星期天下午。
「學姊,」她說,「跨年你要幹嘛?」
「讀書。」
「不行啦!」她拍桌子,「跨年耶!一年一次!我們幾個要去市府那邊,你一起來!」
我說不用了。
她說要。
我說我要讀書。
她說你讀一整年了,休息一個晚上,考試不會因為這樣考不上。
我想說會。我想說差一點八分,一個晚上可能就是那一點八分。
可是她看著我,眼睛很亮,好像真的很希望我去。
「好。」我說。
我告訴荼,是十二月三十號。
在便利商店,窗邊的位子。她吃涼麵,我剝茶葉蛋。
「明天自習室幾點關?」我問。
「阿姨說八點。」她說,「跨年,提早關。」
「喔。」
「你要幹嘛?」
「我學妹約我去跨年。市府那邊。」
荼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很短,零點幾秒。然後她繼續夾涼麵。
「好啊,」她說,「很好啊。你也該休息一下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?」她笑,「我回雅房讀書啊。不然要幹嘛,我又沒有學妹。」
她講得很輕鬆。
我想說你可以一起來。我想了一下這句話的每一個字,在嘴巴裡排好了。
可是苓約的是我,不是我們。我不知道我可以帶人。我不知道苓的朋友會不會覺得奇怪。我不知道荼會不會想去。
我把那句話吞回去了。
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十點,我站在市府廣場。
人很多。非常多。我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看過這麼多人。每個人都在講話,在笑,在拍照,在吃東西。有人拿著螢光棒,有人戴著發光的髮箍。
苓和她的三個朋友一直在講話。她們講研究所的老師,講誰跟誰在一起了,講明年要去哪裡玩。我站在旁邊,聽,點頭。
苓會轉頭問我:「學姊你覺得呢?」我說「嗯」,或是「都可以」。
政治學有一個概念,叫參與。民主的基礎是參與,公民透過投票、集會、討論,參與公共事務。參與會帶來歸屬感。
我站在幾萬人的廣場上,每一個人都在參與。
我覺得自己像一張貼錯位置的便利貼。
十一點,我拿出手機。
沒有訊息。
十一點二十分,我再看一次。沒有。
十一點三十五分,苓說:「學姊你一直在看手機耶,在等誰的訊息?」
「沒有。」我把手機收進口袋,「在看時間。」
「時間大螢幕上就有啊。」她指著前面。
我看了一下大螢幕。十一點三十五分。
我想到自習室。
八點就關了。荼現在應該在雅房。窗戶外面是牆,看不到煙火。天花板那塊台灣,屏東應該已經不滴水了,房東說找人修過。
她在讀什麼?刑法?立法程序?
她一個人。
我想到她說「我又沒有學妹」,笑著說的。
我想到她陪蕎坐在樓梯間。陪蕎去台北車站,回來沒有跟我講。是蕎後來傳訊息告訴我的:「荼送我上車。你們兩個都要考上喔。」
她對誰都很好。可是今天晚上,誰對她好?
十一點五十九分。
整個廣場安靜了一下,然後大螢幕開始倒數。
十、九、八。
整個廣場的人一起喊。苓也在喊,她抓著我的手臂,跳起來,她的朋友也在跳。
七、六、五。
我在看手機。
四、三。
手機震動了。
二、一。
煙火從一○一炸開,金色的、紅色的、白色的,整個天空都亮了。廣場上的人尖叫,擁抱,有人在哭,有人在親。苓抱住我,說「學姊新年快樂!」
我低頭看手機。
荼:(照片)
荼:「新年快樂」
照片是一支手機的螢幕,螢幕上是跨年直播,一○一的煙火,畫質很差,有點糊。手機後面是一片騎樓的地板,磁磚,灰色的,有一塊裂掉了。
我認得那塊磁磚。
那是補習班樓下的騎樓。我每天早上七點四十分走過去的地方,第三根柱子旁邊,有一塊裂掉的磁磚。
她沒有回雅房。
她坐在補習班樓下的騎樓,一個人,用手機看跨年直播。
「學姊?」苓在叫我,「你怎麼了?」
我抬頭。一○一還在放煙火,一層一層的,很大,很亮,比照片上清楚一百倍。
我站在幾萬個人中間,離一○一只有幾百公尺,看著真的煙火。
我只想看那張糊掉的照片。
「沒事。」我說,「新年快樂。」
我回荼:「新年快樂」
然後又打:「你在騎樓」
已讀。
她回:「你怎麼知道」
我:「第三根柱子。磁磚裂掉那塊」
很久沒有回。
然後她回:「自習室八點關,我想說還沒讀完,在樓下讀一下。結果就跨年了」
我盯著那句話。
結果就跨年了。
她在說謊。我知道她在說謊,因為騎樓沒有插座,她的手機只剩百分之二十幾,她不會在騎樓讀書,她讀書要開電子辭典。
她只是不想一個人待在窗外是牆的房間裡跨年。
煙火放完了。人群開始散。苓說要去吃宵夜,問我要不要去。
我說我要回家了。
我搭捷運,人很多,擠到不能動。我站在門邊,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,臉被廣告燈箱照得一半白一半黑。
寂寞。
苓約我出來,是因為她覺得我太寂寞了。我答應她,是因為我也這樣覺得。我讀了一整年書,每天跟計畫本說話。我以為出來走走,跟人群站在一起,就不會寂寞了。
可是我站在幾萬個人中間,比在自習室更寂寞。
我在自習室的時候,從來沒有覺得寂寞過。
因為隔壁有人。
我在台北車站下車,沒有轉淡水線。
我走出車站,走到南陽街。凌晨十二點四十分,街上幾乎沒有人,補習班的招牌都暗了。
我走到補習班樓下,第三根柱子。
沒有人。
地上那塊裂掉的磁磚,旁邊有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,裡面是一個涼麵的空盒,蓋子蓋好了,放得很整齊,靠著柱子。
她走了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涼麵盒。
我想把這件事寫進計畫本。可是我不知道要寫在哪一格。早上、下午、晚上、睡前,都不對。
我拿出手機,打:「我在第三根柱子」
送出之前,我想了很久。
然後我刪掉了。
我把那個涼麵盒撿起來,丟進路口的垃圾桶。垃圾要自行帶走,自習室規則第六條。
她每一條都沒在遵守。
我搭計程車回家。四百二十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