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12 篇
倒數 198 天|民法:債務不履行
蕎沒有撐到考完。
星期一早上,她的位子空了。第五排,靠走道那一格,桌上什麼都沒有,連橡皮擦屑都擦乾淨了。
星期二,還是空的。
星期二傍晚,阿姨跟我說:「那個戴帽子的妹妹,退自習室了。」
我傳訊息給她。
「你在哪」
一個小時後她回:「在收行李。明天下午的車回雲林。」
「你不是說考完再回去」
「我爸生病了。」她說,「不嚴重,可是田裡沒人顧。我想說,反正我也考不上。」
我盯著最後那一句。
反正我也考不上。
我打字:「我明天送你」
我沒有跟晞說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。可能是因為上禮拜,蕎在捷運站跟晞講完那件事以後,晞那幾天都怪怪的。她還是每天幫我裝熱水,還是買茶葉蛋 ×2,可是抽考的時候她會發呆,問題問到一半會停下來,看著樓梯間的窗戶。
蕎有跟我說。那天晚上她傳訊息給我:「我跟晞講了。她說她不知道。」
我回:「她不知道什麼」
蕎:「不知道她對我是喜歡還是同情」
然後蕎又傳:「荼你不要難過喔」
我盯著那句話很久。
我不要難過什麼?
我沒有問。我怕問了,她會告訴我。
星期三下午,台北車站。
蕎的行李很少。一個行李箱,一個背包,一個大賣場的袋子,裡面裝著她的書。我幫她提袋子,很重。
「這些書你還要嗎?」我問。
「要啊,」她說,「回去當墊子也好。」
我笑了。
我們在大廳等,看著電子看板,一班一班的車次跳來跳去。她的車是三點十二分的自強號,到斗六。
「欸,荼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還欠你三顆茶葉蛋。」她說,「抽考輸的。」
我想了一下。上上禮拜,她連輸三天,說好隔週請。結果隔週她就沒來了。
「民法第二百二十六條,」我說,「因可歸責於債務人之事由,致給付不能者,債權人得請求賠償損害。」
「我沒有可歸責!」她說,「是我爸生病!」
「那就第二百二十五條,不可歸責於債務人之事由,致給付不能者,債務人免給付義務。」我說,「恭喜,你不用請了。」
她笑了。笑得很大聲,大廳有人轉頭看我們。
笑完之後她安靜下來,看著電子看板。
「荼,」她說,「你覺得我很爛嗎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放棄了。」
我想說不會。我想說你很棒,你已經很努力了。我想說那些我媽、葳、所有人都對我說過的話。
可是我知道那些話沒有用。我自己聽了三年,一次都沒有用過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我也想過要放棄。每年都想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沒有?」
「因為我沒有花生田。」我說,「我回去,什麼都沒有。」
蕎看著我。
「你有啊,」她說,「你有晞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
廣播響了,三點十二分的自強號,第四月台。
我陪她走下去。月台很冷,風從軌道那邊灌過來。她把漁夫帽壓低,我幫她把袋子提上車。她坐靠窗的位子,我站在月台上,隔著玻璃。
車門還沒關。她把窗戶旁邊那個小小的推窗推開,探出頭。
「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對她好。」她說,「她不會講。」
我站在月台上。
「她什麼都不會講,」蕎說,「可是她每天裝兩瓶熱水。她買兩顆茶葉蛋。她半夜跑去你家吹書。」
我愣住。
「你怎麼知道吹書的事?」
「她跟我說的。」蕎說,「那天我問她,你為什麼都不會累。她說,她那天有點累,因為十一點多跑去南陽街吹了一個小時的書。」
她看著我。
「她只跟我講到這裡。可是她講的時候,表情跟她讀書的時候不一樣。」
廣播又響了。車門要關了,請勿靠近。
「她那天跟我說不知道,」蕎說,「她是真的不知道。可是我知道。」
車門關上了。
火車開始動。很慢,然後快一點,然後更快。蕎在窗戶後面揮手,揮了很久,直到我看不見她。
我在月台站了很久。
下一班車進站,人上去,人下來,車開走。再下一班。
我想到民法第二百二十七條,不完全給付。債務人雖然有給付,但給付的內容不符合債之本旨。
晞給我的東西,熱水、茶葉蛋、吹風機、影印、半夜的訊息。她每一樣都給了。
我給了她什麼?
順口溜。一塊從她便當裡夾走的滷肉。凌晨兩點的「睡了嗎」,把她吵醒,還是讓她陪我醒著。
這不是對價。這甚至不是給付。
蕎說,你要對她好。
我要怎麼對她好?我一天只有一百五十塊。我住在一個窗外是牆的房間。我考了三次都沒上。她身邊有甯,甯已經考上了,甯可以帶她去吃牛肉麵,可以跟她講考上之後的生活,有陽台、河上面有燈。
我有什麼?
我有一支她借我的吹風機,還沒還。
我走出車站,天已經暗了。
手機亮了。
晞:「你今天下午不在」
晞:「抽考我自己做了。十題,對九題」
晞:「錯的那題是第一百五十三條。我沒有唸順口溜」
我站在台北車站門口,看著那三則訊息。
我打:「我去送蕎」
送出之前,我想了一下,把它刪掉。
我打:「你沒有唸順口溜所以錯了,這是因果關係」
送出。
已讀。
她回:「相當因果關係要看通常情形下,有此行為是否通常會發生此結果。」
她回:「我覺得不會。」
我笑出來,站在台北車站門口,一個人。
笑完之後,我想到蕎說的話。
你有晞。
我沒有。我還沒有。
可是我想要。
這是我第一次對自己承認這件事。在台北車站,十二月,風很冷,我站在門口,手機握在手上,螢幕上是晞傳來的「我覺得不會」。
我想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