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11 篇
倒數 213 天|公共政策:政策窗口
補習班的模擬考,每個月一次。
成績會貼在自習室門口的布告欄,只貼座號,不貼名字。可是大家都知道誰坐哪個位子,所以其實跟貼名字一樣。
這個月的成績貼出來,是星期二早上。
我第七名。比上個月進步四名。行政法八十二,行政學七十八,國文五十一。國文還是五十一。
荼法制組第十九名。她看完說「還可以」,聳聳肩,回座位吃飯糰。沒有拆塑膠膜的聲音,她現在都在樓下就先拆好。
蕎普考組倒數第三。
蕎在布告欄前面站了很久。
她戴著那頂灰色的漁夫帽,帽沿壓得很低,我看不到她的臉。我只看到她的手,抓著背包的肩帶,抓得指關節都白了。
然後她轉身,快步走出自習室,往樓梯間的方向。
我站起來。
我還沒走到門口,荼已經從我旁邊過去了。
「我去。」她說,很小聲,沒有回頭。
我停在門口。
透過門上的玻璃,我看到荼推開樓梯間的門,走進去。門慢慢關上。
我回到座位,翻開公共政策。
今天讀的是 Kingdon 的多元流程理論。
問題流、政策流、政治流。三條流各自流動,互不相干,直到某一個時間點,三條流匯合在一起,政策窗口就打開了。窗口打開的時間很短,如果沒有人抓住機會,窗口就會關上,要等下一次。
我讀了三次,畫了紅色、藍色、紫色。
我一直在看門口。
二十分鐘後,荼回來了。她的眼睛有點紅,不是哭過的那種紅,是陪人哭的那種紅。她坐下,打開保溫瓶,喝了一口,轉頭跟我說:
「她沒事了。去洗手間洗臉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說她想放棄。」
我的螢光筆停住了。
「我跟她說,先不要決定,」荼說,「模擬考不準。我第一年模擬考都前十名,結果正式考差了十幾分。」
她說完就轉回去讀書了。
我看著她的側臉。
荼對誰都很好。她會陪哭的人坐在樓梯間,她會跟我媽說滷肉好好吃,她會給蕎編順口溜,給阿姨帶一包喉糖,給櫃台小姐記住生日。
她對誰都很好。
這是一件很好的事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胸口有一點悶,像冷氣開太強。
晚上九點半,我收東西準備去便利商店。蕎站在我的桌子旁邊。
她已經把漁夫帽拿下來了,頭髮有點亂,眼睛腫腫的。
「晞,」她說,「我可以陪你走去捷運站嗎?」
我看了一下荼。荼在背刑法,嘴唇在動,沒有抬頭。
「好。」
南陽街晚上很亮。補習班的招牌一整排,紅的、黃的、白的。我們走在騎樓下面,經過一間間已經拉下鐵門的早餐店。
蕎走得很慢。
「我今天考很爛。」她說。
「模擬考不準。」我說,是荼說的話,我借來用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可是我已經二十五歲了,我爸說,今年再沒上,就回雲林幫忙。我們家是種花生的。」
我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「其實我不討厭種花生,」她說,「我只是……不想回去的時候,什麼都沒有。」
我們走到捷運站入口。她停下來。
「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她說,「我想說,窗口打開的時候要講。不然就關了。」
她今天也讀了 Kingdon。
「我喜歡你。」她說,「從第一天抽考,你跟我說『沒關係,這題很多人錯』的時候。」
我站在捷運站入口。
手扶梯在我後面往下降,一階一階,發出很小的機械聲。有人從我們旁邊走過去,刷卡,嗶。
我腦袋裡第一個出現的東西,是一張表格。
我在計畫本上會畫的那種表格,兩欄,左邊寫「是」,右邊寫「否」。
左邊:她很認真。她會在抽考答錯的時候道歉。她今天哭了,我很想去樓梯間找她。
右邊:
右邊我寫不出來。
不是因為沒有理由。是因為我不知道左邊那幾條,算不算喜歡。
她很認真,我欣賞她。她會道歉,我覺得她很可愛,像小動物。她今天哭了,我很想去找她。
我想去找她,是喜歡,還是只是同情?
我想到荼推開樓梯間的門,走進去。門慢慢關上。
我那個時候的胸口,跟現在不一樣。
「蕎,」我說,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看著我。
「不是拒絕,」我說,「我是真的不知道。我不知道我對你好,是喜歡,還是只是……」
我停住。後面那兩個字太傷人了,我說不出口。
蕎笑了一下。很小,眼睛還是腫的。
「同情。」她替我說了,「沒關係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不用對不起,」她說,「你很誠實。我就是喜歡你這個。」
她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我考完這次就要回去了,」她說,「不管有沒有上。所以我想說,一定要講。講了,窗口就算關了,我也知道它開過。」
她揮揮手,轉身走回南陽街。
我站在原地,看她的背影。她又把漁夫帽戴上了,帽沿壓得很低。
我沒有去便利商店。
我直接搭捷運回家,十點零五分到,比平常早十五分鐘。
我打開計畫本,翻到明天那一頁。看著那些格子:早上、下午、晚上、睡前。七點四十分,茶葉蛋 ×2。九點,裝熱水 ×2。
×2,×2。
我翻到最後一頁,看「考上之後」那幾行。八點半上班。有陽台。河上面有燈。
然後我翻到一頁空白,畫了三欄。
蕎。甯。荼。
我盯著那三個名字,很久。
我不知道要在下面寫什麼。
我只知道,今天荼推開樓梯間的門的時候,我很想跟進去。不是去陪蕎。是因為荼在裡面。
我把那一頁撕掉了。
計畫本撕掉一頁,裝訂線會鬆。我用膠帶從背面貼好,貼得很平,看不出來。
可是闔上的時候,還是比原本薄了一點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