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備份

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10 篇

tu.koujue2025 年 11 月 24 日

倒數 221 天|法學英文

雨從下午四點開始下。

我在自習室讀法學英文,讀到 reliance 這個字。信賴。reliance interest,信賴利益。旁邊用鉛筆寫著「→ 第 119 條,你對」,是我自己寫的,寫完才發現那張「你對」的便利貼還夾在行政法裡,我現在連英文課本都在跟她認輸。

晚上九點半回到雅房,我推開門,聞到一股味道。

濕的紙的味道。

天花板那塊像台灣的水漬,變大了。屏東那邊在滴水,一滴一滴,剛好滴在我的書桌上,滴在我的書堆上。

我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,然後衝過去。


民法濕了。刑法濕了。憲法濕了一半。最慘的是行政法,放在最上面,封面整個泡軟,翻開來,前五十頁黏成一塊。

我把書一本一本搬到床上,用衛生紙吸。衛生紙一用就爛,黏在書頁上,撕下來的時候連字一起撕掉一點。

我打電話給房東。房東說明天找人來看,今天太晚了,你先拿個桶子接。

我沒有桶子。我拿了一個泡麵的碗。

泡麵碗接水的聲音很大,咚、咚、咚,每三秒一聲。我坐在床邊,看著那堆濕掉的書,看著行政法黏在一起的前五十頁。

那五十頁是我三年的筆記。

三年,每一次上課,每一個老師,每一個我覺得會考的地方。畫底線、畫星星、畫哭臉。

我拍了一張照片,傳給晞。

沒有打字。就一張照片。濕掉的書,攤在床上,旁邊一個泡麵碗。

傳完我就後悔了。她會覺得我在討拍。她會覺得我很麻煩。她晚上十一點十五分要睡覺,計畫表上寫好的。

已讀。

她沒有回。

我把手機丟到枕頭上,去拿第二包衛生紙。


晚上十一點十二分,有人敲門。

我以為是隔壁房的,要來抱怨我的泡麵碗太吵。

我打開門,晞站在走廊上。

她的頭髮濕了一半,左邊的,應該是傘太小。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帽 T,不是平常那件白襯衫,下面是運動褲,腳上是拖鞋。她從來沒有穿拖鞋出門過,我很確定,她是那種去便利商店都會穿好鞋的人。

她手上提著一個大賣場的袋子。

「吹風機。」她說,把袋子舉高一點,「我家的。」

我看著她。

「你從北投來的?」

「嗯。」

「現在十一點。」

「十一點十二分。」她說,「捷運最後一班十二點多,我有算過。」

她看了我後面一眼,看到床上的書,看到泡麵碗。

「可以進去嗎?」


我的房間四坪。

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一個衣櫃,衣櫃門關不起來,裡面的衣服掛得亂七八糟。地上有一雙我的襪子,捲成一團。書桌那隻短腳下面墊著《月旦法學》。窗戶打開是牆。

我從來沒有讓別人進來過。房東不算。

晞站在門口,看了一圈。

我等她說什麼。好小。好亂。你怎麼住得下去。

她什麼都沒說。她把拖鞋脫在門口,對齊,走進來,蹲在插座旁邊,把吹風機插上。

「哪一本最重要?」

「……行政法。」

她把行政法拿起來,看了一下黏在一起的那一塊,打開吹風機,開最小的風,熱風,隔著大概二十公分,對著那一塊吹。

「不能太近,」她說,「太近紙會捲。要一頁一頁分開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我國中的時候,課本掉進水溝過。」她說,「我媽吹了一個晚上。」


我們吹了一個多小時。

她吹,我分頁。紙乾一點,我就用指甲輕輕把下一頁挑開,她再對著吹。一頁一頁,很慢。

泡麵碗在旁邊咚、咚、咚。

吹到第三十幾頁的時候,我挑開一頁,看到我自己的字。一個哭臉,旁邊寫著「這題一定考!!!」,三個驚嘆號。字被水暈開,哭臉變得很大,像真的在哭。

晞看了一眼。

她沒有笑。她把吹風機對準那個哭臉,吹得特別久。


吹完行政法,她拿起民法。

民法沒有那麼濕,只有書背泡到。她翻開封面,要檢查內頁。

封面內頁有那行字。

第三次。不要再哭。

我伸手想把書拿回來,來不及了。她已經看到了。

我等她問。這是什麼?誰寫的?你為什麼要哭?

她沒有問。

「這一頁沒濕。」她說,把封面闔上,「我第一天就看過了。」

我愣住。

「第一天?」

「它從你的書堆上掉下來,掉到我桌上,翻開。」她說,「我放回去了。」

她講得很平,像在講天氣。

我想到第一天,我推門進自習室,看到我的書疊得整整齊齊,邊緣對齊隔板,民法放在最上面。

她看到了,然後把它放回最上面。沒有塞到最下面藏起來,也沒有翻過去蓋住。就放回原本的位置,像什麼都沒看到。

「你為什麼都沒講?」

她想了一下。

「那不是寫給我看的。」她說。


十二點零五分,她說她要走了。

「捷運趕不上了吧,」我說,「最後一班……」

「十二點十二分。」她說,「走過去七分鐘。」

「那你要用跑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她把吹風機收進袋子,又拿出來,放在我書桌上。

「留給你。」她說,「明天要是又滴水。」

「那你家的……」

「我家有兩支。」

她穿上拖鞋,打開門。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,她一走出去,燈亮起來,照著她濕了一半的頭髮。

「晞。」我叫她。

她回頭。

我想說謝謝。我想說你不用來的。我想說你頭髮濕了,會感冒。

「reliance interest,」我說,「信賴利益。今天讀到的。」

她看著我,大概兩秒鐘。

「受益人因信賴該處分,所受的財產上損失。」她說,「第一百二十條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的信賴,」她說,「值得保護。」

走廊的燈熄掉了。感應式的,十秒沒動就會熄。她站在黑暗裡,我看不到她的臉。

然後她轉身,燈又亮了,她用跑的,拖鞋啪噠啪噠,跑下樓梯。


我關上門,坐在床邊,看著桌上那支吹風機。

白色的,很舊,握把上有一點裂痕,用透明膠帶貼起來。

她家有兩支。

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。

我拿起手機,打開地圖,查南陽街到北投的計程車費。四百多。如果她沒趕上捷運,她會搭計程車,四百多,是我三天的伙食費。

十二點二十三分,她傳了訊息。

「趕上了。」

我把吹風機抱在懷裡,躺下來,聽泡麵碗咚、咚、咚。

天花板那塊台灣,屏東還在滴水。

我不想睡。我想把這一個小時重新讀一遍,像讀一條法條,一個字一個字,畫重點,畫星星。

畫一個哭臉。不是難過的那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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