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9 篇
倒數 229 天|行政學:領導理論
這週的課後輔導改到星期天,結束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四十分。
我收東西的時候,甯走過來。
「你晚餐吃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我說,「我通常九點四十分吃。」
她笑了一下,好像覺得這個時間很精確。
「那今天早一點,」她說,「巷子裡有一間牛肉麵,我以前考試的時候常去。我請你。」
我看了一下手錶。八點四十一分。
計畫本上,八點四十分到九點三十分是晚上的法條時間。今天要背行政程序法第一百零二條到第一百零九條,陳述意見和聽證。
「好。」我說。
我說好的時候,自己也嚇了一跳。
牛肉麵店在南陽街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,店面很小,只有六張桌子,牆上貼著菜單,紅底白字,有一些字已經褪色了。老闆認得甯,看到她就說「好久不見」,她說「最近加班」。
我們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。甯點了兩碗半筋半肉,一盤燙青菜,一盤滷豆干。
「這間我考試那年,」她說,「一個禮拜來兩次。那時候一碗一百二,現在一百五了。」
「你考了幾次?」
「三次。」
我看著她。
她笑。「很意外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大家都以為考上的人是一次就上的。」她說,「其實很多人都考很多次。只是考上之後,就沒有人會問你考了幾次。」
麵來了。湯很濃,上面浮著一層油,牛肉切得很厚。
「考上之後的生活,」甯說,「其實很普通。」
她用湯匙撈一塊牛筋,吹了吹。
「八點半上班,五點半下班。中午十二點到一點半午休,可以趴在桌上睡覺,燈會關掉。」
「燈會關掉?」
「嗯,整層樓一起關。」她說,「第一天我嚇一跳,十二點一到,燈全部暗掉,所有人都趴下去,像被按了開關一樣。」
我想像那個畫面。一整層樓的人,同時趴下去。
科層體制。層級節制。對事不對人。連睡覺都是統一的。
「第一份薪水,」我問,「是多少?」
問完我覺得不太禮貌。可是甯沒有介意。
「比你想的多一點,」她說,「也比你想的少一點。」
她講了一個數字。我在心裡記下來。
「我現在住永和,」她說,「租一間套房,有陽台,可以曬衣服。下班騎車回家,經過福和橋,晚上的時候,河上面有燈。」
「你的科長,」我問,「是什麼樣的人?」
甯想了一下。
「我們今天上什麼?」
「領導理論。」
「那你覺得,」她說,「我的科長是哪一種?」
我想了一下講義。特質論、行為論、權變論、轉換型領導。
「轉換型。」我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講到他的時候,聲音不一樣。」我說,「轉換型領導會讓部屬認同,想要變成他。」
甯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
她看我的時間,比平常長一點。
「你很會觀察人。」她說,「申論題的時候,要把這種東西寫進去。」
我們吃完麵,九點二十分。
走出巷子,南陽街的招牌全亮了,一整排。甯陪我走到捷運站,在入口停下來。
「晞,」她說,「你今年一定會上的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
可是她說的時候不一樣。她不是說「你讀公行的」,也不是說「你很會算」。她只是說「你今年一定會上的」,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一樣,很平,很確定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問。
「因為你跟我考試那時候很像。」她說,「很認真,很怕。」
她揮手,轉身走了。走路的樣子很好看,背很直,腳步不快不慢。
我站在捷運站入口,看著她走遠。
很認真,很怕。
她怎麼知道我很怕?
回到家,十點十分。
我打開計畫本,翻到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原本是空白的,我打算放榜之後再寫。
我寫:
考上之後: 八點半上班,五點半下班。 中午燈會關掉。 住有陽台的地方,可以曬衣服。 下班經過一座橋,河上面有燈。
我看著這幾行字。
這是我第一次寫「考上之後」。
我讀了四年公行,考了兩次高考,讀了幾千頁的講義,我從來沒有想過考上之後要做什麼。我只想過要考上。考上是終點,終點後面是什麼,我沒有畫格子。
現在有了。甯幫我畫了格子。
我想變成她嗎?
轉換型領導會讓部屬認同,想要變成他。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她說「你今年一定會上的」的時候,我沒有覺得腳下的地板少一塊。
十點二十三分,手機亮了。
荼:「你今天沒去便利商店」
荼:「我買了兩顆茶葉蛋,吃不完」
荼:(照片)
照片是便利商店的窗邊。我常坐的那個位子。桌上放著兩顆茶葉蛋,還有一瓶無糖豆漿,跟我每天買的一模一樣。沒有烤地瓜,烤地瓜賣完了。
旁邊放著她的涼麵,蓋子沒掀開。
我算了一下。
兩顆茶葉蛋,二十塊。一瓶無糖豆漿,二十五塊。涼麵,六十九塊。
一百一十四塊。她的晚餐預算是六十塊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照片的角度有點歪,拍到一點點窗外,南陽街的招牌,紅的黃的。她一定是坐在那裡,等了很久,等到確定我不會來了,才拍的。
我打字:「你超過預算了」
刪掉。
我打:「我跟助教去吃飯」
刪掉。
我打:「對不起」
刪掉。
我看著計畫本最後一頁,看著「考上之後」那幾行字。八點半上班。有陽台。河上面有燈。
然後我看著手機上那兩顆茶葉蛋。
我打:「明天早餐我請你。不要吃吐司。」
送出。
已讀。
她回了一個貼圖。一隻貓,舉著一顆蛋。
我把計畫本翻回明天那一頁,在早上七點四十分那一格,寫:
茶葉蛋 ×2
寫完我發現,這一行跟上個月寫的「裝熱水 ×2」,在同一個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