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備份

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8 篇

tu.koujue2025 年 11 月 8 日

倒數 237 天|刑法:故意與過失

葳考上律師了。

我是在 IG 上看到的。凌晨一點四十分,我讀刑法讀到眼睛痠,拿手機起來想看一下時間,結果手指自己點進去,自己滑,自己停在那一張。

照片是她站在事務所門口,手上拿著律師證書,穿黑色西裝外套,頭髮盤起來。後面是玻璃門,玻璃門上有燙金的字,某某聯合法律事務所。

文字寫:「謝謝一路陪伴的大家,新的開始。」

三百二十個讚。

我按了讚。按完覺得自己很虛偽,想收回來,又覺得收回來她會看到通知,更奇怪。


葳是我大學的室友。

大一到大四,同一間寢室,上下舖,她睡上面,我睡下面。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讀書,我每天晚上兩點睡覺。我們一起去吃學餐,一起翹過一堂憲法課,一起在期末考前一晚抱著哭。

畢業那年我們一起考律師。

她一試過了。我沒過。

第二年她二試過了。我一試又沒過。

第三年我轉考公職,她開始實習。

去年我第二次落榜,她傳訊息給我:「荼,你一定可以的,加油!」後面加了三個愛心。

我沒有回。不是生氣,是不知道要回什麼。謝謝?好?我也覺得?


凌晨一點五十分,我把刑法打開。

第十三條: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,明知並有意使其發生者,為故意。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,預見其發生而其發生並不違背其本意者,以故意論。

第十四條:行為人雖非故意,但按其情節應注意,並能注意,而不注意者,為過失。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,雖預見其能發生而確信其不發生者,以過失論。

我讀了三次,一個字都沒進去。

我腦袋裡只有那張照片。燙金的字。黑色西裝外套。三百二十個讚。

我拿起手機,打開跟晞的對話框。

我們的對話框很短。大部分是我傳的,「明天幾點到」「抽考改下午好不好」「茶葉蛋我請」,她回「8:40」「好」「不用」。

最後一則是三天前,我傳了一張貓的貼圖,她沒有回。

我打字:「睡了嗎」

然後我看著那三個字。

現在凌晨兩點。晞那種人,一定十一點就睡了,計畫表上寫好的。她不會回。

我知道她不會回。我預見她不會回。

我按了送出。


凌晨兩點零七分。

已讀。

我盯著那兩個字,心臟漏了一拍。

八秒後,她回:「還沒。你在讀刑法?」

我愣住。

她怎麼知道我在讀刑法?

然後我想起來,昨天抽考的時候我說過,週末要把刑法總則讀完。她記得。

我打字:「你怎麼還沒睡」

她:「國文作文。在練。」

我:「凌晨兩點練作文?」

她:「睡不著。」

我盯著那三個字。睡不著。晞也會睡不著。


我們傳了很久。

我問她練什麼題目,她說是去年的考題,她要練到知道自己哪裡錯。我說作文沒有對錯,她說有,不然不會只拿四十四分。

她問我刑法讀到哪裡,我說第十三條第十四條,故意跟過失。

她問:「未必故意跟有認識過失,差在哪裡?」

這是抽考的題目。她在抽考我。凌晨兩點。

我打:「未必故意是,我預見它會發生,發生了也無所謂,不違背我的本意。有認識過失是,我預見它可能發生,可是我確信它不會發生。」

她:「舉個例子。」

我想了一下。

我打:「我傳訊息給一個人,我預見她可能已經睡了,不會回。如果我覺得她不回也無所謂,那就是未必故意。如果我確信她一定不會回,結果她回了,那就是——」

我停住。

那就是什麼?這不是犯罪。這個例子很爛。

我刪掉,重打:「例子我想不到,太晚了。」

她:「你剛剛打了很久。」

她看得到「對方正在輸入」。

我把臉埋進枕頭裡,叫了一聲,很小聲,因為隔壁的牆很薄。


兩點三十五分,她問:「你怎麼了?」

我盯著那四個字。

晞不是會問「你怎麼了」的人。她是那種會把你的書疊整齊、幫你裝熱水、影印十二頁筆記然後收你十二塊的人。她做事,不問。

她問了。

我打了很多字,又刪掉。我打「沒事」,刪掉。我打「讀累了」,刪掉。

最後我打:「我大學室友考上律師了。」

送出。

已讀。

很久沒有回。一分鐘,兩分鐘。我開始後悔。這有什麼好講的,又不是什麼大事,別人考上了,關我什麼事,我幹嘛半夜跟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講這個。

三分鐘後,她回了。

「她是她。你的倒數還有237天。」

然後又一則。

「明天早上我幫你佔位。7:40。」


我看著那兩則訊息。

她是她。

這句話很冷。像一條法條,沒有形容詞,沒有愛心,沒有加油。

可是我讀了五次,眼淚掉下來了。

我不知道為什麼。葳傳三個愛心給我的時候我沒有哭。我爸媽說「沒關係啦明年」的時候我沒有哭。晞傳「她是她」,我哭了,哭到鼻子塞住,哭到要坐起來才能呼吸。

可能是因為她沒有說「你一定可以的」。

她只說還有兩百三十七天。她只說七點四十分。

七點四十分是一個時間。時間是可以確定的東西。


我回她:「你自己也要睡。」

她:「我在睡了。」

我:「你騙人,你兩點七分已讀。」

她:「已讀不等於沒睡。」

我:「那等於什麼?」

已讀。

這次她沒有回。

我等了五分鐘,十分鐘。她可能真的睡了。

我把手機放在胸口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有一塊水漬,形狀像台灣,屏東那邊特別大。

我想到第十四條。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,雖預見其能發生而確信其不發生者,以過失論。

我預見我可能會喜歡上她。

我確信我不會。

我把刑法闔起來,蓋在臉上,聞到書頁的味道。

如果這是過失的話,我應該要注意,並且能注意,而不注意。

我閉上眼睛。

明天七點四十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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