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7 篇
倒數 245 天|行政法:比例原則
十一點五十分,我的手機震動。
媽媽:「我在樓下」
我看了三秒,才看懂。
樓下。補習班樓下。南陽街。
我沒有跟她說過補習班在哪一棟。我只說過「南陽街」,還有一次說過「七樓」。她從南陽街一棟一棟找七樓的補習班,找到這一棟。
我收東西的時候手在抖,螢光筆掉在地上,滾到荼的腳邊。荼撿起來給我,看我的臉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我媽來了。」
媽媽站在一樓大廳,提著一個保冷袋,粉紅色的,上面印著某家銀行的標誌。她穿著去菜市場那套衣服,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,頭髮是早上自己吹的,有一邊翹起來。
大廳裡都是要上樓的考生,每個人都背著背包、拿著講義,從她身邊走過去。她站在中間,像一塊石頭,人流從她兩邊分開。
「媽。」
「你看你,」她一看到我就說,「又瘦了。」
我沒有瘦。我每天吃茶葉蛋、烤地瓜、無糖豆漿,熱量計算過,體重一公斤都沒變。
「我做了滷肉,」她把保冷袋塞給我,「還有青菜,還有滷蛋。我想說你每天吃外面不健康。」
「我沒有每天吃外面,我帶便當。」
「那是早上的,晚上呢?」
我沒辦法回答。
櫃台小姐在看我們。管理員阿姨剛好下樓買東西,也在看我們。
媽媽看到阿姨,眼睛亮起來。
「你是這邊的老師嗎?」
「不是啦,」阿姨笑,「我顧自習室的。」
「喔喔,我女兒在你們這邊讀書,那個晞,你知道嗎?就是很乖、都不講話、每天很早到的那個。」
「知道啊,」阿姨說,「她很認真。」
「對啦,她從小就很認真,」媽媽說,「她讀政大公行的,去年差一點點,今年一定會上。」
一定會上。
我站在旁邊,拿著保冷袋,覺得整個大廳的人都在聽。我覺得櫃台小姐在聽,電梯口那三個人在聽,剛剛走過去的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也在聽。
政大公行。差一點點。一定會上。
每一個詞都是一塊石頭。
然後荼從電梯走出來。
她手上拿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,應該是要去買午餐。她看到我,看到我媽,停了一下。
「欸,」她走過來,「這是你媽媽喔?」
「你是她同學嗎?」媽媽問。
「我坐她隔壁。」荼說,然後她對我媽笑,那種笑我沒看過,嘴角很高,眼睛很彎,「阿姨好,我叫荼。晞超照顧我的,每天幫我裝熱水。」
我轉頭瞪她。
媽媽看看我,又看看荼。
「真的喔?」媽媽說,「她在家都不會幫我裝。」
「真的啦,」荼說,「她人超好,只是不講。」
媽媽笑了。是真的在笑,不是那種「沒關係啦,明年」的笑。
「你吃飯了沒?」媽媽問荼。
「正要去買。」
「不用買了,」媽媽從我手上把保冷袋拿回去,拉開拉鍊,「我煮很多,你們兩個一起吃。」
我們坐在補習班樓梯間吃便當。
就是抽考的那個樓梯間,有窗戶,窗外是冷氣機,嗡嗡嗡的。媽媽堅持要看我們吃完才走,所以她也坐在樓梯上,坐在比我們低兩階的地方。
荼吃得很快。滷肉、青菜、滷蛋,她每一樣都說好吃,每一樣都問媽媽怎麼煮。媽媽講得很開心,講滷肉要先煸過,要放冰糖,要滷兩次。
我吃得很慢。我在看荼。
荼在跟我媽說話的時候,聲音比平常高一點,講話比平常快一點。她會在我媽講完的時候說「真的喔」「好厲害」,時機抓得剛剛好。
她很會跟長輩講話。
可是她碗裡的滷蛋,她一直沒吃。她把它推到碗邊,用筷子撥來撥去,滷肉吃完了,青菜吃完了,滷蛋還在。
媽媽走了以後,我問她。
「你不吃蛋?」
「吃啊。」她說,「我要留著最後吃。」
她把滷蛋夾起來,看了很久,然後才咬一口。咬得很小。
「我媽也會滷蛋,」她說,「但她工廠下班都很晚,她滷的蛋都是隔夜的,很鹹。」
她又咬一口。
「這個不鹹。剛剛好。」
下午是行政法的課。
講比例原則。行政程序法第七條。老師在白板上寫三個子原則:
一、適當性:採取之方法應有助於目的之達成。 二、必要性:有多種同樣能達成目的之方法時,應選擇對人民權益損害最少者。 三、衡量性:採取之方法所造成之損害不得與欲達成目的之利益顯失均衡。
這三條我背過很多次了。我在課本上已經用紅色畫過,用紫色標過「一○九年考過」「一一二年考過」。
下課十分鐘,荼趴在桌上,轉頭看我。
「欸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的滷肉,」她說,「真的很好吃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也很可愛。她講『政大公行』的時候超驕傲的,像在講你考上了一樣。」
我沒說話。
她看著我,好像看出什麼。她把下巴靠在手臂上,聲音小了一點。
「你是不是很討厭她來?」
「……沒有討厭。」我說,「只是。」
只是什麼,我講不出來。只是她每講一次「一定會上」,我就覺得腳下的地板少一塊。只是她從南陽街一棟一棟找到這裡,我應該覺得感動,可是我只覺得丟臉,然後又因為覺得丟臉而覺得自己很爛。
荼沒有等我講完。
「好啦,」她說,「依比例原則——」
她伸手,從我的便當盒裡夾走最後一塊滷肉。我的便當盒還沒洗,放在桌角,裡面剩一塊,我原本要留著當下午的點心。
她把滷肉塞進嘴巴,嚼了兩下。
「依比例原則,」她說,嘴巴裡還塞著我媽的滷肉,「我今天只喜歡你一點點。」
我假裝沒聽到。
我轉回去,看著課本,看著第七條。適當性、必要性、衡量性。我盯著衡量性那三個字,盯到它們開始變形,不像字。
旁邊傳來她笑的聲音,很小,然後是她把頭埋進手臂的聲音。
上課鐘響了。
下午上課的時候,我在課本第七條旁邊的空白處,用紫色寫了三個字:
一點點?
紫色是考古題。紫色的意思是:這題考過,以後還會再考。
寫完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。
我想把它塗掉,可是螢光筆塗不掉。我用立可白蓋過去,蓋了兩層,白白的一塊,在乾淨的頁面上很顯眼。
荼轉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寫錯喔?」
「嗯。」我說,「寫錯了。」
立可白乾了以後,對著光,還是看得到底下的字。
我把課本闔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