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6 篇
倒數 253 天|民法:要約與承諾
保溫瓶的熱水,持續了八天。
每天早上九點,我到的時候,它都已經在桌角了,熱的,蓋子轉得很緊。我要用兩隻手才轉得開。
我沒有問。她也沒有講。
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像民法上的「默示的意思表示」,就是不用說出來,從行為就可以推知你的意思。可是推知什麼?推知她覺得我很可憐?推知她看不下去?還是推知……
我不敢往下推。法條上的推知,要有客觀事實。我的客觀事實只有一瓶熱水。
我決定還她人情。
我身上沒有錢,但我有一個東西是晞沒有的:我很會編順口溜。
這是我考三次唯一練出來的技能。法條背不起來,就編成歌,編成口訣,編成很爛的笑話,爛到自己都會記得。
星期一早上,我在一張便利貼上寫字,貼在她的計畫本上。
「要約是我說要,承諾是你說好,兩個一樣,契約就到。——民法第一百五十三條」
她看到那張便利貼的時候,表情像吃到很酸的東西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順口溜。」我說,「你們行政法要考行政契約對不對?行政程序法第一百四十九條,沒規定的準用民法。所以契約怎麼成立,你也要會。」
「我知道第一百五十三條。」
「知道跟背得起來不一樣。」我說,「你唸一次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
「唸一次就好。」
她看著那張便利貼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它撕下來,我以為她要丟掉,結果她把它貼在計畫本的封底內側,壓平。
「我不會唸的。」她說。
隔天,我提議互相抽考。
「一天十題,」我說,「我抽你行政法,你抽我行政法,我們兩個都要考。輸的人請飲料。」
「飲料不健康。」
「那輸的人請茶葉蛋。」
她想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我們在午休時間抽考,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,因為自習室不能講話。樓梯間有一扇窗,看出去是另一棟大樓的冷氣機,嗡嗡嗡的,剛好蓋過我們的聲音。
第一天,我抽她十題,她對十題。她抽我十題,我對七題。
我請她茶葉蛋。
第二天,她對九題,我對八題。我又請茶葉蛋。
第三天,我開始抽民法。
「契約怎麼成立?」
她停了一下。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動,沒有聲音,動了大概四個字。
要約是我。
「第一百五十三條,」她說,聲音很平,「當事人互相表示意思一致者,無論其為明示或默示,契約即為成立。」
「你剛剛在心裡唸順口溜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嘴巴在動。」
「我在呼吸。」
我笑到蹲在樓梯上。
第四天,樓梯間多了一個人。
她叫蕎,二十五歲,雲林人,考普考一般行政,第二次。她坐在自習室第五排,每次都戴一頂灰色的漁夫帽,帽沿壓得很低。
「我可以一起嗎?」她站在樓梯口,手上拿著一本行政學,抓得很緊,「我聽到你們在抽考……我一個人讀,常常讀不下去。」
我看晞。
晞看蕎,看了大概兩秒。
「可以。」晞說,「一天十題,輸的請茶葉蛋。」
蕎的眼睛亮起來。
三個人抽考,比兩個人熱鬧。蕎很認真,每一題都想很久,答錯的時候會很緊張地道歉,好像答錯是對不起我們。晞會跟她說「沒關係,這題很多人錯」,語氣比跟我說話的時候軟。
我注意到一件事。
蕎看晞的眼神,跟我看晞的保溫瓶的眼神,有點像。
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在雅房,把民法第一百五十三條翻出來看。
當事人互相表示意思一致者,契約即為成立。
要先有要約,才會有承諾。要約是向特定人提出,表示願意訂立契約的意思表示。要約要夠具體,對方只要說「好」,契約就成立了。
我想到那瓶熱水。
那算是要約嗎?
不算。要約要具體。一瓶熱水不夠具體。一瓶熱水只是一瓶熱水。
而且就算是要約,我也還沒承諾。我連「謝謝」都還沒說。
我把便利貼拿出來,寫了一個新的順口溜:
「要約要具體,不然只是要約的引誘。」
寫完我看了很久。要約的引誘,就是像商品目錄、價目表那種,只是邀請對方來向你提出要約,你自己不受拘束。
我把這張撕掉了。
太準了,準到不好笑。
隔天早上九點,保溫瓶還是熱的。
我轉開蓋子,喝了一口,轉頭看晞。
「謝謝。」我說。
她的螢光筆停在半空中,大概零點五秒。
「什麼?」
「熱水。」我說,「謝謝。我一直沒有說。」
她沒有轉頭,螢光筆繼續往下畫。紅色。很直。
「那不是給你的。」她說,「我本來就要下樓。邊際成本很低。」
「喔。」
「所以不用謝。」
「好。」
我低頭看我的民法,看了一行,又抬頭。
她的耳朵是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