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5 篇
倒數 261 天|政治學:理性選擇
我的晚餐時間是九點四十分。
自習室十點關門。九點半收東西,九點三十五分出門,九點四十分走到巷口那間便利商店。這個時間,熱食區的東西比較少,但人也比較少,可以坐窗邊的位子。
我每天買一樣的東西:一顆茶葉蛋、一條烤地瓜、一瓶無糖豆漿。蛋白質、碳水、蛋白質,總共九十五塊。吃完十點,走去捷運站,十點二十分到家,洗澡,十一點睡前國文,十一點十五分睡覺。
這個流程我已經跑了三十二天。
第三十三天,窗邊的位子有人。
荼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,面前放著一盒涼麵,微波過的那種,蓋子掀開一半。
她看到我,舉起筷子揮了一下。
我拿著茶葉蛋、地瓜和豆漿,在她旁邊的位子坐下來。窗邊只有四個位子,另外兩個放著別人的外套。
我沒有選擇。這是理性選擇。
「你每天都吃這個喔?」她看我的袋子。
「嗯。」
「每天?」
「三十三天。」
她看著我,好像我說了什麼很好笑的事。
「你吃涼麵為什麼要微波?」我問。
「因為冷氣太強了。」她說,「涼麵是涼的,冷氣是涼的,我也是涼的,三個涼的在一起,我會死。」
這個邏輯不成立,但我沒有說。
我剝茶葉蛋。她吃涼麵,吃得很慢,一次只夾幾根。
「一天一百五,」她突然說,「早餐三十,午餐六十,晚餐六十。」
「那你今天晚餐超過了。」我看了一下她的涼麵,標價六十九。
她看了一下手上的涼麵,又看了一下我。
「你很會算耶。」
「標價在蓋子上。」
「好啦,超過九塊。」她說,「明天早餐吃二十一塊的就好。」
「便利商店沒有二十一塊的早餐。」
「有啊,吐司。」
「吐司是二十五。」
「那就半條。」
我想說吐司不能買半條,又覺得她知道。
「你家住台北?」她問。
「嗯,北投。」
「好好喔。」她用筷子戳涼麵,「我家在屏東,潮州。你知道潮州嗎?」
「知道。在高雄下面。」
「在屏東裡面。」她糾正我,「高雄下面是屏東,屏東裡面是潮州。」
她開始講潮州。講她家巷口那間賣燒冷冰的店,夏天一碗三十五,冬天也一碗三十五,因為老闆說冬天也很熱。講她爸開計程車,從高鐵左營站載客人,一趟可以跑到墾丁。講她媽在工廠做電子零件,一天站十個小時。
「我考上的話,」她說,「第一件事是請我媽辭職。」
她講得很輕鬆,像在講要去哪裡吃飯。
我剝好的茶葉蛋放在桌上,一直沒吃。
「所以你一天一百五,」我說,「是因為……」
「因為我已經二十七歲了,」她說,「不好意思再跟家裡拿錢。」
她把最後一口涼麵吃掉,把盒子蓋起來。
「我存了一筆,從大學打工到去年。算過了,剛好可以撐到明年七月。」她看著窗外,「如果再沒上,就真的沒了。」
窗外是南陽街,晚上十點,補習班的招牌還亮著,一整排,紅的、黃的、白的,上面寫著「金榜題名」「上榜保證」「國考第一品牌」。
我想到我家。媽媽每天幫我準備便當,冰箱裡永遠有水果。我在自己房間讀書,冷氣想開幾度就開幾度。
我從來沒有算過一天要花多少錢。
「你呢?」她轉頭看我,「你第二次對不對?差多少?」
「一點八分。」
她吹了一聲口哨,很小聲。
「一點八。」她說,「那你今年一定上啦。」
又來了。一定上。
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
「因為你很會算啊。」她說,「你連我的涼麵都算。」
這不是理由。可是她講的時候笑著,眼睛彎起來,我就沒有反駁。
我們一起走去捷運站。她住的雅房在反方向,但她說順便走一下,消化。
走到捷運站入口,她揮手,轉身走回南陽街。
我站在手扶梯上,往下降,想到一件事。
她的保溫瓶,每天都是空的。
自習室有飲水機,但熱水在另一層樓,要走樓梯下去。我每天早上九點和下午三點會去裝熱水,因為熱水對胃比較好,這是我的計畫。
她從來沒有去裝過。她喝的是寶特瓶裡的冷水,從雅房帶來的。
冷氣是涼的,涼麵是涼的,她也是涼的。
回到家,我打開計畫本,翻到明天那一頁。
在早上九點那一格,「裝熱水」的旁邊,我加了兩個字:
×2
寫完我看了很久。這兩個字不在原本的計畫裡。計畫本的格子很小,×2 擠在角落,看起來很不協調。
可是這是理性選擇。我反正要下樓,多裝一瓶,邊際成本很低。
我把計畫本闔起來,去洗澡。
洗澡的時候我想到潮州。高雄下面是屏東,屏東裡面是潮州。我想她說這句話的樣子,很認真,像在講一條很重要的法條。
第二天早上九點,我拿著兩個保溫瓶下樓。
回到座位,我把她的保溫瓶放在她桌角,跟她昨天放的位置一樣,一公分都沒有差。
她還沒到。
九點零五分,她推門進來,坐下,伸手拿保溫瓶,打開,愣了一下。
熱氣冒出來。
她轉頭看我。
我在畫重點。紅色。條文。行政程序法第七條,我畫得很慢,很直。
她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我聽到她喝了一口,很小聲地,呼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