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4 篇
倒數 269 天|憲法:平等原則
我研究她的筆記研究了兩個禮拜。
不是偷看。是她的位子在我右手邊,我轉頭拿保溫瓶的時候,眼睛會經過。經過很多次,就看懂了。
紅色是條文。藍色是學說。橘色是實務見解。紫色是考古題考過的。
一頁講義上面,四種顏色,分得乾乾淨淨,像交通號誌。重點旁邊還有她自己寫的小字,字很小,很直,一筆一畫,像用尺量過。
我的筆記是這樣:重點畫底線,很重要的畫兩條底線,非常重要的畫星星,我覺得會考的畫三顆星星,我覺得一定會考但去年沒考的畫一個哭臉。
結果我的講義上全部都是哭臉。
星期二早上,我決定開口。
我先觀察了一下時機。她剛讀完一個段落,把螢光筆蓋起來,喝了一口水,翻頁。翻頁之前大概有兩秒的空檔。
「欸,」我說,「你那個憲法的筆記,可以借我影印嗎?」
她轉頭看我。
這是她第一次正面看我。之前吵第一百一十九條那次不算,那次她是看著講義講話。
她的眼睛是很淡的咖啡色,看人的時候不會眨。
「不行。」她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沒有借給別人過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如果借你,就是對你差別待遇。」她說,「平等原則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來,自習室有兩個人轉頭看我。我壓低聲音。
「平等原則是禁止恣意的差別待遇,」我說,「有正當理由就可以。行政程序法第六條,非有正當理由,不得為差別待遇。」
「那你的正當理由是什麼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我坐你隔壁。」
她看著我,大概三秒鐘。
「那不是正當理由。」她說,「那是地理位置。」
她轉回去,打開螢光筆,繼續畫。
我也轉回去,把頭埋進手臂裡,笑到肩膀在抖。地理位置。她怎麼可以用那麼認真的臉講地理位置。
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看到甯。
甯就是那個行政學的助教,星期一跟星期四晚上會來。今天星期二,她不應該在。
她站在自習室門口,手上拿著一疊考古題,跟阿姨講了幾句話,然後走進來,走到晞的位子旁邊,把那疊考古題放在她桌上。
「這是我以前整理的,」甯說,聲音很小,但我坐在隔壁,聽得到,「近十年行政學的申論,按照章節分好了。你應該用得到。」
晞站起來,說謝謝。她站起來說謝謝。
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沒有站起來過。
甯拍了一下她的肩膀,走了。走路的樣子很好看,背很直,腳步不快不慢。
已經考上的人,連走路都不一樣。
我低頭看我的憲法講義,滿滿的哭臉。
晚上我比平常早走。九點就收書包,回雅房。
我跟自己說是因為累。其實是因為我不想看到晞讀甯給她的考古題。
雅房裡很熱,冷氣要省電,我只開電風扇。我躺在床上滑手機,滑到法律系同學的 IG,她在事務所的頂樓喝咖啡,背景是一○一。
我把手機丟到床尾。
第二天早上,我八點四十分到。
我的桌上多了一疊影印。
A4 大小,十二頁,左上角用釘書機釘好,釘得很正,跟紙的邊緣剛好四十五度。
憲法。第一章到第三章。
我翻開第一頁。
影印是黑白的。
黑白的影印,四色螢光筆全部變成灰色,深灰、淺灰、更淺的灰,看不出哪個是條文哪個是學說。
可是每一行旁邊,都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字。
紅。藍。橘。紫。
十二頁,每一行。
我轉頭看隔壁。
她已經在了,在畫重點,頭沒有抬。螢光筆的蓋子夾在左手小指和無名指中間。
「這是……」我說。
「那不是借你。」她說,沒有轉頭,「借是要還的。那是影印,影印不用還。」
「所以不是差別待遇?」
「影印十二頁,一頁一塊錢。」她說,「十二塊。你有正當理由的話,可以給我十二塊。」
我從錢包裡找出一個十塊、兩個一塊,放在她桌上。
她收進鉛筆盒。
我低頭看那十二頁,看那些鉛筆字。紅。藍。橘。紫。她一定寫了很久。一頁大概三十行,十二頁,三百六十個字。
三百六十個字,十二塊錢。
我算了一下,覺得這筆交易對她很不划算。
我把那疊影印放進書包最裡面那一層,跟民法放在一起。不放在書堆上。書堆會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