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3 篇
倒數 277 天|行政學:科層體制
自習室的規則貼在門上,一共七條。
一、保持安靜,手機請設靜音。 二、禁止飲食,飲水請使用有蓋容器。 三、座位保留至上午九點。 四、離座超過一小時請收拾桌面。 五、請勿佔用他人座位。 六、垃圾請自行帶走。 七、管理員有權請違規者離場。
我第一天就背起來了。不是故意背,是看兩次就記住了。
隔壁那個人,大概一條都沒看過。
她叫荼。我是從她的保溫瓶知道的,瓶底用立可白寫了一個「荼」字,草字頭寫得很大。
她現在九點前會到了。這一點我承認。
但她吃東西。
每天早上九點十五分左右,她會從包包裡拿出一個飯糰,便利商店那種,三角形的,外面包著塑膠膜。拆那種塑膠膜要先拉中間那條,再拉左邊,再拉右邊,每一下都會發出聲音。
我算過。拆一個飯糰,平均十一聲。吃的時候塑膠膜還在手上,每咬一口會再響兩三聲。一個飯糰吃完,三十七聲。
三十七聲,分布在大概六分鐘裡面,平均每十秒一聲。
我讀行政學讀到第三章,科層體制,韋伯。層級節制、依法行政、專業分工、對事不對人。
對事不對人。
第四天,我去找管理員阿姨。
阿姨坐在自習室門口的小桌子,戴老花眼鏡,在織東西,灰色的毛線。她的桌上放著一本登記簿、一個保溫杯,還有一小盒薄荷糖。
「阿姨,」我小聲說,「那個靠窗第三排最後一個位子,她每天早上都在裡面吃東西。」
阿姨抬頭,從眼鏡上面看我,又看了一下自習室裡面。
「喔,她哦。」阿姨說。
我等她說下去。
阿姨放下毛線,手指在登記簿上點了點,翻了幾頁,停在某一頁,看了一下,又闔起來。
「她第三年了。」阿姨說,聲音比我還小,「我去講她。」
「謝謝阿姨。」
我回到座位。過了大概十分鐘,阿姨走進來,走到荼的位子旁邊,彎腰跟她說了幾句話。我聽不見。荼點頭,把剩下的半個飯糰收進包包。
然後阿姨經過我的位子,在我桌上放了一顆薄荷糖。
我看著那顆薄荷糖,不知道是什麼意思。
第三年了。
我想到那本民法封面內頁的那行字。
我沒有吃那顆薄荷糖。我把它放進鉛筆盒裡,跟紫色螢光筆放在一起。
下午四點是課後輔導。
補習班會請考上的學長姊回來帶申論題,每週一次,一次兩個小時。我們這一組是行政學,八個人,在一間小教室。
助教叫甯,二十九歲,前年考上的,現在在考選部上班。我們要考的那個考試,就是她們辦的。她說她只有星期一跟星期四晚上可以來,因為其他天要加班。
她穿白色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頭髮剪到耳下。講話不快,每講完一段會停一下,看我們有沒有跟上。
她發下上週的申論題。題目是:「試述韋伯科層體制之特徵,並評析其於當代公部門之適用性。」
我的答案寫了一千一百字。四段:特徵、優點、缺點、結論。每一段的第一句都是主旨句。
發回來的時候,紙上的紅筆比我想的少。
只在最下面寫了兩行字:
「結構很好。可是我讀完,不知道你自己怎麼想。」
旁邊畫了一個笑臉。很簡單的笑臉,一個圓、兩個點、一條弧線。
我看著那兩行字。
不知道你自己怎麼想。
下課的時候大家陸續離開,我留在位子上收東西,收得很慢。甯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。
「你寫得很好,」她說,「真的。只是太像標準答案了。改卷老師一天改幾百份,標準答案他看到會想睡覺。」
「那要怎麼寫?」
「寫你看到的。」她說,「你有沒有在公家機關辦過事?戶政、健保、什麼都好。你排隊的時候,看到什麼?那就是科層體制。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我去辦身分證的時候,」我說,「抽號碼牌,等了四十分鐘。輪到我的時候,櫃台說我照片背景不對,要重拍。旁邊就有拍照機,可是她不能幫我拍,因為那不是她的業務。」
甯笑了。
「對,」她說,「就是這個。下次寫進去。」
她走了。我把那張申論題折好,夾進行政學講義第三章。
被看見是這種感覺嗎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回自習室的路上,走路比平常快。
晚上九點,自習室的人走掉一半。
我讀到一個段落,抬頭伸懶腰,才發現一件事。
早上九點以後,空位很多。第一排、第五排、角落,到處都是空的。冷氣比較不強的位子、離廁所近的位子,那些位子比我們這一排好。
可是荼每天都坐在我隔壁。
她的書堆還是很亂,但沒有再往我這邊倒了。她現在把書堆在她左手邊,靠牆那一側。
她低著頭在背東西,嘴唇在動,沒有出聲音。她的保溫瓶放在桌角。
我看了一下,又是空的。
我把視線移回講義。科層體制。對事不對人。
我把鉛筆盒打開,看了一眼那顆薄荷糖,又闔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