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荼・第 2 篇
倒數 285 天|行政法:信賴保護原則
我的雅房四坪,月租六千五,水電另計。
窗戶打開是隔壁大樓的牆,距離大概一個手臂。房東說這叫「採光」,我說好,反正我白天都不在。
床是單人床,書桌是房東留下來的,有一隻腳比較短,我塞了一本舊的《月旦法學》墊著。那是我大學時候買的唯一一本,八百多塊,買來就沒看過,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。這叫物盡其用。
搬進來的第一個晚上,我媽打電話來。
「放榜了沒?」
「放了。」
「有沒有?」
「差一點。」
其實不是差一點。差一點是那種差一兩分的人才能講的。我差了六分多,在法制組,六分多中間大概隔了兩百個人。
但我媽不用知道兩百個人。我媽只要知道「差一點」,這樣她跟隔壁阿姨講的時候,可以講「差一點點啦」,兩個「點」,聽起來就更近了。
「那你錢夠不夠?」
「夠啦。」
我看了一下存摺 app。夠,夠到明年七月,前提是每天吃飯不超過一百五。
掛掉電話之後,我把民法的封面翻開,看那行字。
第三次。不要再哭。
我寫的。去年放榜那天晚上寫的。結果今年還是哭了,在台北車站的廁所,因為那裡最吵,沒有人會聽到。
我第一天去自習室是十點半。
遲到了,我知道。我前一天搬家搬到半夜兩點,鬧鐘響了三次,我按掉三次。
推門進去的時候我愣了一下。我的書,我那疊歪七扭八、連我自己都不敢碰的書,整整齊齊地疊在我桌上,邊緣對齊隔板,最上面是民法,民法上面是我的保溫瓶,擺在正中間。
我轉頭看隔壁。
隔壁坐著一個女生。頭髮綁得很緊,低馬尾,一根亂髮都沒有。桌上的東西排成一條直線:計畫本、螢光筆、講義、鉛筆盒,鉛筆盒裡的筆按照顏色排,紅、藍、橘、紫。
她沒有抬頭。她在畫重點,一行一行,螢光筆的筆蓋夾在左手小指和無名指中間,不放下來,畫完一行換一支,蓋子換一個。
我想說謝謝,又覺得說謝謝好像承認我的書很亂。
我坐下。
下午是行政法的課。
講到第一百一十七條到第一百二十條,違法授益處分的撤銷。老師在白板上寫:信賴保護原則,行政程序法第八條,「行政行為,應以誠實信用之方法為之,並應保護人民正當合理之信賴」。
這一段我熟。我考三次了,這一段我閉著眼睛都可以默寫。
下課的時候走廊有一群人在對考古題,我湊過去。題目是一個人申請補助,機關核准了,後來發現核准有錯,要撤銷,問這個人能不能主張信賴保護。
「可以啊,」我說,「他有信賴基礎,有信賴表現,錢都花掉了,信賴值得保護,機關要撤銷就要補償他。」
旁邊兩個人點頭,開始抄。
「你漏了第一百一十九條。」
我轉頭。
說話的是我隔壁桌那個人。四色螢光筆,頭髮綁得很緊,看起來像從來沒遲到過。
「題目說他申請的時候,填的收入資料是錯的,」她說,「第一百一十九條第二款,提供不正確資料致行政機關依該資料作成行政處分,信賴不值得保護。」
走廊安靜了一下。
我知道第一百一十九條。我當然知道。我只是沒看到題目那一行。題目那一行很小,夾在一大段敘述中間,「申請人於申請書所填收入與實際不符」。
「那是他不小心填錯,」我說,「不是故意的,信賴還是值得保護。」
「條文沒有寫故意。」
「可是要看他有沒有可歸責——」
「第二款沒有寫可歸責。」她把講義翻到那一頁,指給我看,「你可以去查實務見解,但考試寫這題,第一步就是先排除第一百一十九條,你直接跳到信賴表現了。」
旁邊那兩個人看看我,又看看她,默默把剛剛抄的劃掉。
我想了一個很好的反駁,大概三十秒之後才想到。她已經走回自習室了。
那天晚上回雅房,我把行政程序法第一百一十九條翻出來看了十次。
她對。
我在便利貼上寫「你對」,兩個字,寫得很醜。我拿著那張便利貼想了很久要不要貼在她桌上。
我第三次,她第二次。照理說,應該是我教她才對。
我把便利貼揉掉,丟進垃圾桶。過了五分鐘,又撿起來攤平,夾進行政法第一百一十九條那一頁。
夾著就好。夾著不算認輸。
我躺在床上,聽隔壁的牆傳來別人看劇的聲音。我想到她把我的書疊好,邊緣對齊隔板。我想到我的保溫瓶,擺在正中間。
她一定是那種人,看到不整齊的東西就受不了。
一定是這樣。
我翻身,把臉埋進枕頭,決定明天要九點前到。不是因為她。是因為櫃台說九點前沒到不保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