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比例原則》・晞・第 1 篇
倒數 293 天|國文:作文
放榜時間是早上十點。
我九點五十八分打開考選部的網頁,九點五十九分重新整理一次,十點整再重新整理一次。網頁卡住了,轉了十一秒,跳出來。
錄取標準 52.36。
我的總成績 50.56。
差 1.80 分。我算了三次,每一次都是 1.80。
我把各科成績抄在計畫本最後一頁,用紅筆。行政法 61,行政學 58,政治學 55,一科一科往下抄,最後是國文 44。
國文 44。作文那一題,我寫了一千兩百字,結構是起承轉合,每一段的第一句都是主旨句,跟補習班老師教的一模一樣。
我想不出來哪裡錯了。
這件事比差 1.80 分更讓我睡不著。
媽媽十點半敲門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差一點。」
「差多少?」
「一點八分。」
媽媽站在門口,手還放在門把上。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「沒關係啦,明年。」她說,「你讀公行的,明年一定上。」
她把門帶上。腳步聲往廚房走,走到一半停住,又往回走了兩步,又停住,最後才走到廚房。我聽見冰箱打開又關上,什麼都沒拿。
讀公行的,一定上。
這句話我從大三聽到現在。我們系上一屆有十一個人考高考,上了七個。上了的那七個,在系友群組裡貼過第一份薪資單、機關門口的照片,還有第一次跟長官吃尾牙的合照。
我沒有退群組。退群組會有通知。
晚上十一點,我把新的計畫本拿出來。
二○二六年高考,暫定七月三日。從明天開始算,兩百九十三天。
我在第一頁寫「293」,第二頁寫「292」,一直寫到第三十頁。每一頁分成四格:早上、下午、晚上、睡前。早上讀專業科目,下午寫申論,晚上背法條,睡前十五分鐘國文。
國文。
我在國文那一格畫了一個問號,又塗掉。計畫本不能有問號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分,我站在南陽街。
這條街早上跟晚上是兩個樣子。早上很安靜,鐵門一半拉起來,早餐店的蒸籠冒煙,騎樓下面站著幾個背後背包的人,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本書或一張講義,沒有人說話。
補習班在七樓。電梯門打開,櫃台小姐說自習室一個月兩千五,學員優惠。我刷卡。
「座位可以自己選,」櫃台小姐說,「早上九點前沒到就不保留。」
自習室在走廊盡頭。門推開,冷氣很強,一排一排的桌子,每張桌子用隔板分開,像一格一格的抽屜。大概有六十個位子,現在坐了不到十個人。
我選了靠窗第三排,倒數第二個位子。
理由有三個:靠窗,白天光線好;第三排,離門口不遠不近,進出不會吵到別人;倒數第二個,冷氣出風口剛好在我前面那一格,不會直吹。
我坐下來,把計畫本、四色螢光筆、行政法講義依序排好。
然後我才注意到隔壁。
隔壁那一格的桌上堆滿了書。民法、刑法、憲法、行政法、立法程序與技術,每一本都很厚,每一本都貼滿便利貼,便利貼的顏色沒有規則,黃的、粉紅的、藍的,還有幾張是從便條紙撕下來用膠帶黏的。書堆最上面放著一個保溫瓶,瓶身貼了一張已經褪色的貼紙,看不出原本是什麼圖案。
書堆的高度超過隔板,往我這邊傾斜了大概十度。
我看了一下,把我的講義往左邊挪了五公分。
九點十分,隔壁的人還沒來。
九點二十分,還沒來。
櫃台小姐說九點前沒到就不保留。我想了一下要不要去跟櫃台說,又覺得這樣不太好。
十點零三分,書堆終於倒了。
不是全倒,只有最上面那本民法掉下來,滑過隔板,落在我的計畫本上,翻開。封面內頁有一行字,原子筆寫的,字很潦草,往右上角斜:
「第三次。不要再哭。」
我看了那行字一秒鐘。
然後我把書闔起來,放回她的書堆最上面,把整疊書往她那邊推正,對齊隔板邊緣。
保溫瓶拿起來的時候很輕。裡面是空的。
我回到我的座位,在計畫本「293」那一頁的最下面,用很小的字寫:
隔壁,第三次。
寫完我又覺得這件事不應該寫進計畫本,可是已經寫了,塗掉會很難看。
我翻到國文的那一格。作文的題目我已經想好了,明天開始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