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斷橋》・硝・第 2 篇
監視
她太乖了。
這是第三天,我得到的結論。
我住在上林一間閩南古厝,紅磚,燕尾,前面有一口井,井已經不能喝了。災變第一年我把它清出來當據點,正廳放地圖跟無線電,左邊護龍放槍,右邊護龍是我睡的地方。我隔壁那間原本堆雜物,我叫阿凱清出來,放一張竹床、一條棉被,給她。
隔一道牆。我睡不好的時候,可以聽到她翻身。
她很少翻身。
第一天早上,我起來的時候,灶腳已經有煙。
她在煮粥。米是我們配給的,一天一杯,她把我的份跟她的份一起下鍋,加了水,加了一把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地瓜葉。
「誰叫妳煮的?」
「沒有人。」她說,「我醒了,沒事做。」
她把碗放在我面前。粥很稀,地瓜葉切得很細。我看著那碗粥,沒有動。
她看我沒動,自己拿湯匙,從我的碗裡舀一口,吃下去。
然後把湯匙擦乾淨,放回我碗裡。
「沒有毒。」她說。
我拿起湯匙吃了。很燙。燙到舌頭麻掉,我還是一口一口吃完,沒有讓她看出來。
第二天她洗衣服。
她把她的衣服、我丟在椅子上的工作褲、阿凱的襪子,全部拿去井邊,用雨水洗。洗完晾在竹竿上,排得很整齊,像在排隊。
阿凱說:「隊長,伊人真好欸。」
「她是人質。」
「人質嘛會使人好啊。」
我叫他去碼頭看船。
下午我在正廳看地圖,她進來掃地。掃到桌腳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看那張地圖。
那是一張金門的舊地圖,我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很多東西:大金的崗哨、太湖的取水口、他們巡邏的路線、他們的發電機大概在哪裡。
她看了大概三秒鐘,又低頭繼續掃。
三秒鐘夠一個人記住很多東西。
我沒有把地圖收起來。我想知道,這三秒鐘,會從哪裡漏出去。
我需要水。
這是我答應交換的唯一原因,也是烈嶼所有人都知道的事。烈嶼的水井一年比一年鹹,雨水不夠,柴油一桶一桶減少,等柴油用完,我們就什麼籌碼都沒有了。
大金首領把女兒送過來,是要讓我們安心,讓我們不要再打。
我收下他的女兒,是要讓他不安心。
一個父親,女兒在敵人手裡,總有一天會願意多付一點什麼。水,或者太湖取水口的一條管線。
我在心裡把這筆帳算得很清楚。她是一張牌,我要做的事,就是把這張牌拿在手裡,不要讓它掉,也不要讓它自己長腳跑掉。
所以我每天都看她。
她煮飯,她洗衣,她掃地。我問她什麼,她都說好。阿凱叫她霙姊,她也說好。
一個在大金被當成首領女兒養大的人,到了敵人的地方,三天就學會說好。
不是很乖,就是很會裝。
第三天晚上,下雨。
金門冬天的雨不大,可是風大,雨被風吹成橫的,打在窗戶上,一陣一陣。我左邊的臉開始痛。
燒傷的地方,天氣一冷就會痛。不是皮膚痛,是更裡面的地方,好像那天的火還沒熄乾淨,被風一吹,又燒起來一點點。
我躺在床上,聽隔壁。
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我起來,開她的門。竹床上的棉被摺得四四方方,人不在。
我在后頭的海堤找到她。
那裡是大橋在烈嶼這端落地的地方,也是看斷橋看得最清楚的地方。她站在海堤上,沒有撐傘,雨衣也沒穿,頭髮被風吹得整個往後飛。
她在看橋。
兩截斷掉的橋,在黑暗裡只剩下輪廓,像兩隻伸出去、碰不到彼此的手。
我站在她後面大概十步的地方,沒有出聲。
我在想,她是不是在等什麼。一艘船,一個燈號。大金如果要偷偷把她接回去,這裡是最近的地方。
我等了很久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那裡,站到整個人都濕透了,肩膀開始發抖,她還是沒有動。
「會感冒。」我說。
她嚇了一跳,轉過來。雨水從她的瀏海滴下來,滴到下巴。她看到是我,臉上那種嚇到的表情一下子就收起來了,收得很快,快到我差點以為我看錯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說,「我睡不著。」
「睡不著,跑來看橋。」
「嗯。」
「看什麼?」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她又轉回去,看著那片黑暗。
「我阿母,」她說,「那天在橋上。」
風很大,我不確定我有沒有聽清楚。
可是我聽清楚了。
我左邊的臉,突然痛得很厲害。
我把皮夾克脫下來,丟到她身上。
她愣了一下,抓住夾克的領子,沒有穿,也沒有還我。
「穿起來。」我說,「人質感冒了,我還要跟妳爸解釋。」
她慢慢把手伸進袖子裡。夾克對她來說太大了,袖子蓋過她的手指,下襬蓋到大腿。她低頭,把臉埋進領子裡一點點,深呼吸了一下。
那個動作很小。我看到了。
「回去。」我說。
她走在我前面,我走在她後面。雨一直下,我只穿一件長袖,很快就濕了,冷風一吹,整個背都在發抖,可是我沒有走快。
我看著她的背影,穿著我的夾克,走在我前面。
我在想,她剛剛說的那句話,是真的,還是她準備好的。
我在想,如果是真的,她知不知道,那天我也在橋上。
回到古厝,她把夾克脫下來,摺好,放在我門口的椅子上。
夾克是濕的,摺得很整齊。
我拿起來,聞到上面有一點不是我的味道。很淡,像肥皂,又像雨。
我把它掛在床頭,沒有拿去晾。
那天晚上,我還是聽著隔壁。
她翻身了。翻了很多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