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斷橋》・霙・第 3 篇
坑道
警報響的時候,我們在碼頭。
那天下午硝帶我去九宮碼頭看柴油的存量。她沒說為什麼要帶我去,我也沒問。我猜她是想讓我看清楚,烈嶼還剩多少,然後看我的眼睛會不會動。
我的眼睛沒有動。我只是數。
四十七桶。比我在大金聽到的少一半。
警報是從碼頭旁邊那根舊電線桿上的擴音器響起來的。不是電,是有人在下面搖手搖式的警報器,聲音一圈一圈拉長,像一隻很大的動物在哭。
阿凱從碼頭另一邊跑過來,一邊跑一邊喊:「南邊!有船!三隻,無掛旗!」
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「走。」
九宮坑道就在碼頭後面。
我在大金聽過,這條坑道是以前阿兵哥挖的,從碼頭直接挖進花崗岩裡,可以讓船開進去躲。災變以後烈嶼的人拿它當避難所,也拿它當倉庫。
我們跑進去的時候,裡面已經有十幾個人。阿姨在點人頭,小孩在哭,有人在拉坑道口的鐵門。
硝沒有停。她拉著我,一直往裡面走,經過那些人,經過堆起來的米袋,經過一段已經沒有燈的地方,走到坑道最深的一個側室。
那是一個很小的空間,大概只有兩張床那麼大,牆壁是濕的,摸起來冰冰涼涼,地上鋪著幾塊紙板。
她把我推進去,自己站在門口。
「待著。」
「妳呢?」
「我去外面看。」
她轉身要走,外面突然「碰」一聲,很遠,可是整條坑道都震了一下,頭頂有細細的砂掉下來。
接著,坑道口那邊傳來鐵門關起來的聲音,很重。
然後所有的燈都熄了。
黑。
那種黑不是晚上的黑。晚上的黑,眼睛過一下會習慣,會看到東西的輪廓。坑道裡的黑是實心的,像整個人被埋進土裡。
我聽到她的呼吸。很近,就在門口。
「硝?」
「在。」
「妳不是要去外面看?」
「門關了。」她說,「沒有命令不會開。我就是下命令的那個人,可是我現在在裡面。」
她說這句話的語氣,很像在罵自己。
我差點笑出來。我忍住了。
我們在黑暗裡坐下來。
她坐在門口那一側,我坐在裡面這一側,中間隔著一點距離。我看不到她,可是我知道她在哪裡,因為她身上的味道一直飄過來。皮革。機油。鐵。
外面又響了幾聲,比剛剛遠。然後就沒有了。
很久都沒有了。
坑道裡越來越冷。花崗岩的冷跟風的冷不一樣,它是從屁股底下、從背後的牆壁,一點一點滲進來的,慢慢的,等你發現的時候,你的手指已經不能動了。
我把膝蓋抱起來,下巴靠在上面,開始發抖。我咬住牙齒,不讓它發出聲音。
「過來。」
她的聲音。
我沒有動。
「霙,」她說,「這裡晚上會降到十度以下。妳穿那樣,撐不到天亮。過來。」
我往她那邊移過去。
在黑暗裡,我先碰到的是她的靴子,然後是她的膝蓋。她伸手,抓到我的手臂,把我往她身上拉。
我整個人跌進她懷裡。
她把皮夾克打開,把我包進去。夾克裡面很暖,暖到我發抖得更厲害,好像身體突然發現自己剛剛有多冷。
我的臉貼在她胸口。隔著一件很薄的長袖,我聽到她的心跳。
很快。
比她說話的語氣快很多。
「妳在發抖。」她說。
「我冷。」
「我知道妳冷。」
她的手放在我背上,沒有動,就只是放著,掌心很熱,熱到我覺得那一塊的皮膚會燒起來。
我們就這樣待著,不知道多久。外面完全沒有聲音了,坑道裡只有遠處滴水的聲音,一滴,很久,又一滴。
我慢慢不抖了。
可是我沒有離開。
她也沒有放手。
「妳那天,」我說,「在橋上嗎?」
她的手在我背上,停了一下。
只是很小的一下。如果我不是整個人貼著她,我不會發現。
「為什麼這樣問。」
「妳的臉。」我說,「大金的人說,妳的疤是那年秋天才有的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我在黑暗裡抬起手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,我只是想知道。我的手指先碰到她的下巴,然後往左邊,碰到那片皺起來的皮膚。
那裡比我想像的軟。也比我想像的燙。
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可是她沒有躲。
我的手指順著那些皺褶,從她的臉頰,慢慢摸到耳朵下面,再摸到脖子。我感覺到她的喉嚨動了一下,吞了一口口水。
「霙。」她的聲音變得很低,低到幾乎只剩氣音。
「嗯。」
「妳想要什麼,」她說,「用講的。」
我沒有講。
我把臉抬起來,往她的方向靠過去。在完全的黑暗裡,我只能靠她的呼吸判斷她在哪裡。她的呼吸變得很亂,熱熱的,打在我的嘴唇上。
只差一點點。
她的手從我的背上移到我的後頸,五根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,抓住,不輕不重。
然後她停住了。
她沒有把我推開,也沒有把我拉過去。她就這樣抓著我,讓我們停在那一點點的距離裡,一動也不動。
「妳在大金,」她說,嘴唇幾乎擦過我的,「也是這樣問人的嗎?」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知道。
她知道我是來找答案的,她知道我在用什麼找。
「不是。」我說,「我在大金不用問。」
「那為什麼在這裡要問。」
「因為這裡的人,」我說,「什麼都不講。」
她笑了。
很短,很輕,從鼻子裡出來的一聲。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笑。
她鬆開我的頭髮,可是沒有把手拿開,她的拇指沿著我的耳朵後面滑下去,滑到我的下巴,停在那裡。
「睡覺。」她說。
「我睡不著。」
「那就閉眼睛。」
她把夾克拉得更緊,把我整個包住,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。
我閉上眼睛。閉不閉其實都一樣黑。
那一整夜,她的心跳都沒有慢下來。
我的也沒有。
天亮的時候,鐵門開了。
光從坑道口一路照進來,照到我們這個側室的時候,已經很淡了,可是足夠讓我看清楚她的臉。
她醒著。她大概一整夜都沒有睡。
她低頭看我,看了很久,眼睛底下有一層很深的青色。
然後她說:「妳的頭髮,壓到我的手了。」
我從她懷裡爬起來。她甩甩手,站起來,把夾克拉好,走出去,沒有回頭。
我坐在紙板上,聞自己的衣服。
整件都是她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