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斷橋》・霙・第 1 篇
交換
船開出水頭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
東北季風從料羅那邊一路刮過來,浪不大,可是每一下都很硬,像有人用手掌拍船底。駕船的阿伯一路都沒講話,只在出港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的意思我看得懂:可惜。
可惜什麼,他沒講。可惜首領的查某囝,要送去對面當抵押品。
我坐在船尾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背挺直。阿爸說,到了那邊,頭不要低,也不要抬太高。頭低,人家會覺得大金沒骨氣;抬太高,人家會想把它壓下去。
我說好。阿爸講什麼,我都說好。
這是災變後第三年。
台灣本島那邊已經兩年沒有船來了。一開始是斷電,然後是斷訊,最後連海巡的船都沒再出現。金門變成一座只能靠自己的島,然後又從一座變成兩座。
大金門有太湖、有榮湖、有田。烈嶼什麼都沒有,只有船,還有從營區倉庫裡搬出來的柴油。
去年秋天兩邊打了一場。那場打完,金門大橋斷了。
橋是被炸斷的。大金這邊說是烈嶼炸的,烈嶼那邊說是大金炸的。炸的那天橋上有人,有一些人掉進海裡就再也沒有上來。
我阿母是其中一個。
船過了水道中間,烈嶼的輪廓從霧裡出來。
先看到的是斷橋。
它從大金這邊伸出去,伸到一半就沒了,斷口的鋼筋露在外面,被海風吹了一年多,鏽成一種很深的紅褐色,像乾掉的血。從烈嶼那邊伸過來的另一半也一樣,兩截橋在海上互相指著,中間空了一大段,什麼都沒有。
我盯著那段空的地方看,看到眼睛被風吹得很痛。
阿爸不知道,這趟是我自己要來的。
議事會在吵要送誰過去的時候,我站起來說我去。所有人都看我,阿爸的臉一下子沉下去,可是他不能在那麼多人面前說不。首領的女兒自己要去,這是很好看的事,很適合寫在停戰協議的第一行。
他們以為我是為了大金。
其實我只是想知道,那天橋上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
九宮碼頭上站著五六個人。
他們穿得很雜,有舊迷彩、有漁會的雨衣,有一個男生還穿著國中制服的外套。只有站最前面那個人,從頭到腳都是黑的:黑色的皮夾克,黑色的工作褲,靴子上沾著乾掉的泥。
她是女的。
我在大金聽過她的名字。大人講到她的時候,聲音會壓低一點。
硝。烈嶼的守備隊長。
船靠岸,阿伯把纜繩丟上去,那個國中生外套的男生接住。我站起來,船晃了一下,我沒有扶任何東西。
她走到碼頭邊,低頭看我。
我這才看清楚她的臉。
左邊臉頰往下,一直到脖子,都是燒傷的疤。疤不是平的,是一片一片皺起來的,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深,在灰色的天光底下,像一張被火烤過又攤平的紙。右邊的臉很乾淨,眉毛很濃,眼睛很利。
兩邊放在同一張臉上,好像兩個不同的人。
「霙?」她說。
聲音比我想像的低。
「是。」
「上來。」
她沒有伸手。我自己踩著船舷跳上碼頭,落地的時候踉蹌了半步,她還是沒有伸手。
「搜。」她對後面講。
一個中年的阿姨走過來,很客氣地跟我說「歹勢」,然後從我的肩膀摸到腳踝。我的行李只有一個背包,裡面是換洗衣服、一包衛生棉、一本筆記本、我阿母的一把木梳。
阿姨把梳子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「好了。」阿姨說。
「還沒。」硝說。
她走過來,站在我面前。很近。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:皮革,機油,還有一種很淡的、鐵生鏽的味道。
她抬起手,把我盤在後腦的頭髮上那根髮簪抽掉。
頭髮整個散下來,被風一吹,打在我臉上。
她把髮簪拿到眼前看。那是一根銅的髮簪,尾端磨得很尖。
「這個,」她說,「是用來盤頭髮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尖成這樣。」
「我阿母的。」
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那根髮簪一眼,然後把它收進自己夾克的內袋。
「我幫妳保管。」
我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
我的頭髮一直被風往臉上吹,我沒有去撥。她看著我,看我的頭髮,看我的眼睛,好像在看一張地圖,想找出上面哪裡有埋東西。
我也看著她。我想,她在找的那個東西,我會藏好。
柴油桶一桶一桶滾上我坐來的那艘船。
阿伯數了數,十二桶,跟協議寫的一樣。他上船之前又看了我一眼,這次那一眼的意思是:保重。
船開走了。
碼頭上剩下我,還有一群不認識的人。國中生外套的男生一直偷看我,被阿姨打了一下頭。
「妳住哪?」阿姨問硝,「要不要安排去上林那邊的……」
「住我那裡。」硝說。
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。
阿姨張開嘴想講什麼,又閉上。
硝轉身往碼頭外面走,走了幾步,發現我沒有跟上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人質,」她說,「要放在看得到的地方。」
風把她的皮夾克吹得啪啪響。我把散掉的頭髮攏到一邊肩膀,跟上去。
走在她後面,我又聞到那個味道。鐵鏽。
跟斷橋的顏色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