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釉》・模・第 51 篇
三合院
我家三合院的埕是水泥地。裂開的地方會長草,補過的地方顏色比較深,像沒撕乾淨的貼布。夏天光腳踩上去會燙到跳起來。
小時候覺得,那就是全世界。
埕的四面都是自己家。正廳、兩邊護龍、後面圍牆。
我喜歡這樣。球跑不出去,我也不用跑出去追。
球門是從家裡五金行拿的。店裡賣的曬衣竹竿,我跟姊姊趁大人不注意抽了三根。兩根直的,一根橫的,用橡皮筋一圈一圈纏,再綁麻繩。
綁好的時候姊姊退後兩步看了很久,說:「很像真的耶。」
一點都不像。可是我也覺得很像。
姊姊當守門員,因為我怕球。
球飛過來我會閉眼睛,會縮起來,手擋在臉前面。姊姊從來沒笑我。她只是走到兩根竹竿中間,張開手說:「你踢,我守。」
可是我很喜歡踢。
喜歡腳尖碰到球的那一下,砰,很實在的聲音,從腳尖一路震到心臟。
「毋通佇遐踢球!」
阿公在喊,阿嬤在喊,叔公從護龍探出頭也在喊。說洗石子牆會斑駁,屋瓦會掉下來。
我們乖乖站好,等門一關,互看一眼,憋著笑,繼續踢。
牆上真的有幾塊白白的痕跡。我知道是我踢的。
球上也有。灰灰白白的一塊,是洗石子磨上去的,擦不掉。牆和球互相記得對方。
姊姊也知道。我們覺得踢了就踢了,又沒關係。
那時候沒有人拍照。沒有人想到要拍。
我想不起球門是哪一年不見的。也許竹竿被拿回去賣了,也許是我有了手機以後,再也沒下去埕上踢球。也許是姊姊先長大了。
它沒有說再見。
但我記得姊姊張開手站在兩根竹竿中間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有人願意站在我害怕的東西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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