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8 篇
「你也有括號。」
二月十九日,陰,下午下了一點雨。
初三。
阿母說,初三是赤狗日,不能出門,不能拜年,出門會跟人吵架。
所以我們都在家。
她也在。
九點,門鈴響。
我去開紅色鐵門。
她站在外面,手上提著一個紙袋,站得很直。今天她頭髮放下來,跟那次在全聯一樣。
「新年快樂。」她對著屋子裡面說。
阿母從廚房探頭。
「入來,入來。赤狗日,莫佇外口企。」
紙袋裡是一盒鳳梨酥。她自己做的,每一顆都一樣大,方方正正。
阿母拿起一顆,捏了一下。
這次我沒有想叫出來了。
阿母咬一口。
「餡傷甜。」她說。
又咬一口。
「皮袂䆀。」
陽轉頭看我,我說:「她說好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陽說,「她說餡太甜,皮不錯。」
阿母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早上,阿母在廚房煎菜頭粿。
陽站在旁邊看。看了五分鐘,問:「我可以試嗎?」
阿母把鍋鏟給她。
她煎的每一片,都煎到一樣的顏色。翻面的時間,她用手機計時。
阿母看了很久,沒有說話,然後把手機從她手上拿走。
「看色水。」阿母說,「莫看時鐘。」
陽愣住。
我小聲翻譯:「看顏色,不要看時間。」
她點頭,把手機收起來。下一片,她盯著鍋子看,看到邊邊變成金黃色,才翻。
阿母說:「著矣。」
中午吃菜頭粿,還有除夕剩下的菜。
吃飯的時候,阿母一直跟陽講話。用台語講,講得很慢。陽聽不懂的地方,就看我。
我翻譯了一整頓飯。
阿母講我七歲就在市場幫忙,番茄是我排的,排得比她還整齊。
阿母講我十歲就會寫帳,因為我阿爸走得早,阿母不識字,帳都是我寫的。
阿母講我小時候很愛哭,被魚攤的大哥嚇到,哭了一整個早上。
這句我沒有翻譯。
阿母自己用華語又講了一次:「伊細漢足愛哭。」
陽看著我,笑了。
下午,阿母去睡午覺。
外面下起小雨,打在騎樓的鐵皮上,很小聲。
陽問:「我可以看你的房間嗎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⋯⋯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「我想看。」
我的房間很小。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桌子。
桌子上方,有一個木頭的書架。上面沒有書。
是帳本。
一本一本,咖啡色的,封面都印著「收支簿」,都有那個很醜的金色元寶。從左邊排到右邊,排滿了,又在上面疊了一排。
她站在書架前面,看了很久。
「這些都是你寫的?」
「嗯。從十歲。」
「二十二年。」她算了一下。
「⋯⋯嗯。」
她伸手,沒有碰。
「可以看嗎?」
她又問了。跟問番茄一樣,先問。
「⋯⋯可以。」
她拿了最左邊那本。最舊的。紙已經黃了,邊邊捲起來。
翻開第一頁。
字很醜。歪歪的,大大小小。是我十歲的字。
番茄 3 斤。空心菜 5 把。
她看了很久,笑了。
「你以前的字,跟我一樣醜。」
「⋯⋯練了二十年。」
她把那本放回去。
然後她拿了最右邊那本。去年的。
我想阻止她,但手沒有伸出去。
她一頁一頁翻。三月。番茄、空心菜、地瓜葉。數字一行一行,很整齊。
翻到三月十五號,她停住了。
那一頁,番茄那格,寫著:-1。
旁邊註明:有傷,送人。
旁邊的空白,有一個字。
陽。
後面一個括號。
括號裡,什麼都沒有。
她看著那一頁,看了很久。
比看番茄還久,比看我寫的市場時間表還久,比任何時候都久。
雨聲很小。我聽得到自己的心跳。
「你也有括號。」她說。
我沒有說話。
她從口袋拿出收支簿。她的那本,一樣的封面,一樣的元寶。翻到第一頁,那張舊紙條。
芋( )。
她的括號,跟我的括號,放在一起。
一個在她的收支簿,一個在我的帳本。都是空的。
「裡面要寫什麼?」她問。
「⋯⋯還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還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她把兩本並排放在我的桌子上。看著那兩個空括號。
「什麼時候會知道?」
我想了一下。
想起她那本月曆。341,現在是 344。
想起我那本。160。
想起那天,三月十二號。她站在番茄前面,問我可不可以捏。
「⋯⋯三月十二號。」我說。
她抬頭。
「一年。」我說,「那天再寫。」
她看著我,很久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那天寫。」
傍晚,雨停了。
阿母起來,說要煮晚飯。
陽說她該回去了。
阿母從廚房探頭:「赤狗日,袂使出門。」
「我出門是回家。」陽說。
「嘛是出門。」阿母說,「食飽才轉去。」
陽看我。我說:「她說吃飽再走。」
陽留下來吃晚飯了。
八點,我送她到紅色鐵門口。
她站在門外,我站在門裡。
「今天,」她說,「是我來台中以後,第一次整天都沒有看時鐘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你阿母說看色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會記得。」
她轉身走了。走到巷口,回頭,揮了一下手。
我回到房間。
兩本帳本還並排在桌上。不對,只剩一本。她把她的帶走了。
我的那本,翻在三月十五號。
陽( )。
我把它闔起來,放回書架最右邊。
我翻開月曆。
往上數,今天是第一百六十天。
我在 160 旁邊,畫了一個括號。
空的。
然後翻到三月,找到十二號那格。
畫了一顆番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