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7 篇
「長年是多長?」
二月十六日,晴,不冷。
除夕。
一年最忙的一天。
三點到果菜市場,貨多到走道都塞住了。長年菜、蒜、韭菜、菜頭,每一樣都叫了平常的三倍。
拖板車撞到我的腳,很痛。我沒時間看。
四點就有客人了。
「芋仔,長年菜兩把。愛較長的。」
「菜頭一條,大條的。好彩頭。」
「韭菜,韭菜,長長久久。」
我沒有抬頭。切、秤、包、找錢。手一直在動,腰一直彎。
阿伯在旁邊剁雞,剁到砧板都在跳。今天他沒時間講話。
六點十分,她端著托盤走進市場。
今天的托盤比平常大,杯子多了一倍。她走得很快,照著那張紙,一攤一攤送。
走到我前面,她把一杯蜂蜜檸檬放在秤上,沒有等我拿錢,又走了。
我後來在零錢盒旁邊,放了三十塊。等她回來拿。
她沒有回來拿。
七點二十,她來了。
我的攤子前面排了七個人。
她沒有排隊。她走到攤子後面,站在我旁邊。
「我可以幫什麼?」
我手上在切長年菜,頭也沒抬。
「⋯⋯菜頭。秤重,包起來。」
「好。」
她就站在我旁邊,幫我秤菜頭。
秤得很準。包得很整齊。
有客人說:「這个查某囡仔是啥人?」
阿伯幫我回答:「伊芋仔的。」
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。
阿伯說完就繼續剁雞了,好像只是隨口說的。
她一直幫到九點,柚子打電話來,說店裡客人很多。
她跑回去之前,在我耳朵旁邊說:
「下午三點,我店就關了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今天晚上,我在樓上。」
她跑走了。
我把那句話,跟零錢盒裡的三十塊放在一起。
下午兩點,收攤。
菜幾乎都賣完了。只剩一把長年菜,我留著。
回家,洗澡,洗頭。
阿母在廚房,整個下午都在煮。佛跳牆、雞、魚、長年菜、菜頭粿、滷肉。廚房的窗戶都是霧氣。
六點,圍爐。
只有阿母跟我兩個人。桌子上的菜,夠十個人吃。
阿母每年都煮這麼多。她說,除夕的菜要剩,才會年年有餘。
我吃了很多。阿母一直夾菜給我,夾到碗都滿出來。
吃到一半,阿母問:
「伊今仔日暗,一个人?」
「⋯⋯嗯。」
阿母沒說話,繼續夾菜。
八點,阿母收桌子。
收完,她從房間拿出兩個紅包。
一個給我。我每年都拿,三十二歲了還在拿。阿母說,未嫁的攏愛提。
另一個,她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「予伊。」
「⋯⋯她二十七了。」
「未嫁的,攏愛提。」阿母說。
她又去廚房,拿了一個保鮮盒,把長年菜、雞肉、滷肉、菜頭粿,每一樣裝一點,裝得滿滿的,蓋子壓不下去。
「提去。」
九點,市場口。
店是暗的。門口的牌子寫著:初一至初三公休,新年快樂。
字很醜。
我按側門的門鈴。
樓梯上有腳步聲,比上次生病的時候快很多。
她開門,看到我,看到我手上的保鮮盒,看到我口袋露出來的紅色。
沒有說話。
她讓開,讓我上去。
房間跟上次一樣小。一張床,一張小桌子,一個電磁爐。
牆上那本銀行的月曆,換成新的了。今年的。
最上面寫著:341。
我算了一下。從三月十二號開始。
小桌子上,有一碗泡麵。吃了一半。
我把保鮮盒放在泡麵旁邊。
她看著那碗泡麵,又看看保鮮盒,臉有一點紅。
「⋯⋯我本來要煮。」她說,「後來覺得一個人煮很奇怪。」
「我阿母煮的。」我說,「她說除夕的菜要剩。」
我把蓋子打開。
她每一樣都吃了。
雞肉,滷肉,菜頭粿。最後是長年菜。
她夾起來,看了很久。長長的一根,沒有切。
「為什麼不切?」
「長年菜不能切。」我說,「要一整根吃,才會長壽。」
她咬了一口。很苦,她的臉皺了一下,但沒有吐出來,慢慢嚼完。
「這叫什麼?」
「長年菜。」
她想了一下。
「長年是多長?」
我看著她。
她很認真地在等。跟問番茄可不可以捏的時候一樣。跟問明年清明可不可以的時候一樣。
外面有人在放鞭炮。很遠,很小聲。
「⋯⋯很長。」我說。
「多長?」
「比一年長。」
她點點頭,又夾了一根長年菜,整根吃掉。
這次她的臉沒有皺。
我把紅包放在小桌子上。
「我阿母給的。」
她看著紅包,沒有拿。
「我二十七了。」
「她說,未嫁的,都要拿。」
她看著紅包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收支簿拿過來,翻開,把紅包夾進去。
夾在第一頁,舊紙條旁邊,跟我寫的那張市場時間表放在一起。
十二點。
外面的鞭炮變很大聲,一整條街都在響。窗戶在抖。
她站起來,打開窗戶。冷風吹進來,有煙的味道。
遠遠的,大路口那邊,有人在放煙火。很小,紅的綠的,一下就不見了。
她站在窗戶旁邊,我坐在床邊。
「新年快樂。」她說。
「⋯⋯新年快樂。」
她回頭看我。
「初三。」她說,「你阿母說,叫我去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柚子說的。」
「⋯⋯柚子怎麼知道?」
「阿伯說的。」
我把臉埋進手裡。
她笑了,笑到要扶著窗框。
一點,我回家。
阿母還沒睡。她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在守歲。
「伊有食無?」
「有。長年菜,整根吃。」
阿母點點頭,把電視關了。
「按呢就好。」
我翻開月曆。
往上數,今天是第一百五十七天。
她那本,是三百四十一。
她比我早開始數。
我在 157 旁邊,畫了一根長年菜。
很長,長到超出那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