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6 篇
「我們家不放糖。」
二月三日,晴,早上很冷,中午出太陽。
尾牙。
市場每一攤都在拜土地公。攤子前面擺一張小桌子,三炷香、一盤水果、一包餅乾、一瓶米酒。
我的桌子上,擺了番茄。阿母說拜土地公不能拜番茄,番茄是外來的。
我還是擺了一顆。
六點十分,她端著托盤走進市場。
她看到每一攤前面都有香,停在魚攤前面,看了很久。
魚攤大哥拿香拜了三下,插進一個裝滿米的罐子裡。
她轉過來問阿伯:「今天是什麼日子?」
「做尾牙啊。」阿伯說,「拜土地公,一年最後一擺。」
「尾牙。」她重複一次。
然後她看著我。
我知道她想起什麼了。
阿伯拜完,提了一大袋東西過來,一攤一攤發。
「刈包,一人一个。」
他走到我這邊,給我一個,又多拿一個,放在我的秤上。
「彼个捏番茄的,伊的。」
七點二十,她來拿菜。
今天她要的跟平常不一樣。
高麗菜一顆。紅蘿蔔兩條。豆芽一斤。韭菜一把。香菜一把。
還有一包蒜苗。
我看著她挑的東西,沒有說話。
她付錢,一塊都沒少。走之前說:
「十二點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十二點,我收攤收到一半。
她來了。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,打了一個結。
結打得很緊,跟阿母打的一樣。
她把塑膠袋放在秤上。
我解開結。
兩捲潤餅。
一捲比較細,一捲比較粗。
「細的是我家的。」她說,「粗的是你家的。」
我先拿細的那捲。
咬一口。
高麗菜、豆芽、紅蘿蔔、蒜苗,還有蛋皮絲、豆干絲。有一點醬油的味道,是滷過的肉。
沒有花生粉。
鹹的。
「⋯⋯鹹的。」
「我們家不放糖。」她說。
我又咬了一口。
很好吃。蛋皮絲切得很細,豆干也是,每一條一樣粗。
但我還是說了:
「⋯⋯有點想加糖。」
她看著我。
然後她從圍裙口袋裡,拿出一個小罐子。透明的,裡面是花生粉,混著糖粉。
「所以我帶了。」她說,「一家一款。我帶兩款。」
我拿著那罐花生粉,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她從阿伯給的那袋裡,拿出刈包,咬了一口。
「這個也是尾牙吃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台北也吃。」她說,「我小時候,尾牙晚上,我媽會包潤餅,我爸會去買刈包。」
這是她第一次講到她爸。
我撒了一點花生粉在那捲細的上面。
咬一口。
鹹的,甜的,一起。
「⋯⋯這樣也可以。」
她點頭。好像這是她預期的答案。
「我打給我媽。」她說。
我抬頭。
「問她潤餅怎麼包。」她說,「我自己包不好,皮一直破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她講了一個小時。」她說,「從蛋皮怎麼煎,講到我小時候不吃香菜。」
「你不吃香菜?」
「現在吃了。」
她咬了一口刈包。
「講到最後,她問我過年在哪裡。」
我把潤餅放下。
「我說台中。」她說,「她問,一個人嗎。」
市場已經沒什麼人了。阿伯在收砧板,阿桑在收橘子。整個市場,只剩下收東西的聲音。
「我說,不是。」
她沒有看我,在看她手上的刈包。
「我說,有人陪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我不知道要說什麼。我只知道我的臉很燙,比上次發燒還燙。
她吃完刈包,把塑膠袋攤平,對摺,再對摺,摺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。
放在我手上。
「你阿母的潤餅。」她說,「粗的那捲,你要帶回去給她吃。跟她說是台北人包的。」
「⋯⋯她會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讓她捏。」
晚上,阿母吃了那捲粗的。
她先捏了一下。然後咬一口,嚼很久。
「皮煎了傷薄。」她說。
又咬一口。
「糖粉撒了袂䆀。」
吃完,她把盤子收起來,在流理台前面背對著我,說:
「伊過年,敢欲轉去台北?」
「⋯⋯不回去。」
阿母洗盤子,洗了很久。
「初一,阮愛拜拜。初二,我轉外家,你嘛愛去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初三,赤狗日,袂使出門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阿母把水關掉。
「初三,叫伊來阮兜。」
我翻開月曆。
往上數,今天是第一百四十四天。
我在 144 旁邊,畫了一捲潤餅。畫得像一根香腸。
然後我翻到二月,找到初三那格。
二月十九號。
畫了一個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