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5 篇
「蛋花我有慢慢畫。」
一月十日,寒流,八度。
禮拜六。
昨天晚上就開始不舒服了。喉嚨痛,頭很重。
今天三點半起來,身體很燙。
阿母摸我的額頭,說:「莫去啦。」
「寒流,菜會漲。」我說,「今天不賣,明天會爛。」
我還是去了。
果菜市場很冷。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,白燈底下,每個人的嘴巴都在冒白煙。
葉子菜漲了一倍。高麗菜被凍傷了,外葉黑黑的。
我叫得比平常少。
搬貨的時候,有一箱差點掉在地上。
四點半,擺攤。
我穿了兩件外套,還是冷。手一直在抖,空心菜綁不緊,綁一把要綁兩次。
阿伯來的時候,看了我一眼。
「芋仔,你面色真歹。」
「沒事。」
阿伯把手放在我額頭上。他的手很冰,剛摸過冷凍的豬肉。
「你燒甲按呢!」
五點二十,市場口的燈亮了。
六點十分,她端著托盤走進市場。
今天托盤上全部是熱的。她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絨外套,圍巾圍到鼻子。
她照著那張紙走。魚攤、雞攤、豆腐攤、阿桑。
走到我的攤子前面,她停住了。
她看著我,看了兩秒。
然後她放下托盤,直接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。
她的手是熱的。剛拿過咖啡的杯子。
我聞到護手霜的味道。綠色那罐。
「三十八度。」她說。
「⋯⋯你又沒有溫度計。」
「我發燒的時候,三十八度就是這樣。」
她把剩下的咖啡交給阿伯。
「阿伯,幫我送完。」
阿伯看看托盤,看看她,居然沒有說不要。他把刀子放下,端著托盤走了。
她轉身跑回店裡。
我站在攤子後面,不知道發生什麼事。
六點半,她又來了。
手上提著一個保溫瓶,還有一個碗,一支湯匙。
她把碗放在秤上,打開保溫瓶,倒出來。
熱的。紅的。上面浮著黃色的蛋花,還有蔥花。
番茄蛋花湯。
「蛋花我有慢慢畫。」她說。
我看著那碗湯。
蛋花真的很漂亮。一片一片的,很薄,像雲。
她以前說,她自己煮了兩次,都沒有我的好喝。
我喝了一口。
很燙,很酸。
「⋯⋯酸是故意的嗎?」
「是故意的。」她說,「你說,感冒的人吃得下。」
我沒有說過。是我阿母說的。我那天只是煮給她喝。
她記得的,比我說的還多。
我喝完了。她又倒了一碗。
「你坐著。」她說。
「我要顧攤。」
「我顧。」
「你店——」
「今天禮拜六。柚子在。」
她把羽絨外套脫下來,蓋在我身上,把我按在小板凳上。
然後她站到我的攤子後面。
七點,第一個客人來了。
一個阿姨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「芋仔咧?」
陽指指我。「她發燒。我幫她顧。」
阿姨看看我,看看她。
「你毋是彼个捏番茄的?」
「是。」陽說,「你要什麼?」
阿姨要番茄。
她伸手要捏。
陽說:「要先問。」
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「放在最旁邊的,要先問。」陽說得很認真,「這攤的番茄很怕被碰。」
阿姨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轉過來看我。
我把臉埋進羽絨外套裡。
阿姨把手縮回去,慢慢地,很不習慣地問:「⋯⋯這粒,敢會使捏?」
陽說:「可以。」
那一個早上,我坐在小板凳上,看著她賣我的菜。
她把我說過的每一句話,都說了一遍。
「番茄,硬的切片,軟的煮醬。」
「絲瓜?冬天沒有絲瓜。」
「芋頭要挑輕的。比較綿。」
「高麗菜外面黑黑的,是凍到。剝掉就好,裡面很甜。」
「空心菜我不會綁。我包起來給你。」
價錢她不知道,每一樣都轉過來問我。我說,她就照著說,一塊都沒有算錯。
阿伯送完咖啡回來,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子。
「芋仔,」他說,「伊比你較會講。」
「⋯⋯她講的都是我教的。」
「我知。」阿伯說,「你教伊,伊攏記咧。」
十二點。
她看了看手機,說:「收攤。」
「⋯⋯你知道幾點收攤。」
「你說的。十二點。」她說,「左右是幾點,我第一次就問過了。」
她幫我收攤。把剩下的菜一箱一箱搬上車,搬的順序跟我早上擺的一樣,番茄最後一個放。
她把番茄放在最上面,最旁邊。
搬完,她把羽絨外套拿回去,穿上,又把圍巾解下來,圍在我脖子上。
「回家睡覺。」
「⋯⋯你的店。」
「柚子會顧。」她說,「她說我每次都說顧不來,其實都顧得來。」
我開車回家。圍巾有咖啡的味道,還有護手霜。
阿母在門口等我。
她看到我脖子上的圍巾,沒有問。
她煮了一鍋番茄蛋花湯。
我說,我喝過了。
阿母說:「閣啉一碗。」
晚上,燒退了一點。
我翻開月曆。往上數,今天是第一百二十天。
我在 120 旁邊,寫:
她顧。
寫完,我把圍巾摺好,放在枕頭旁邊。
明天要還她。
或是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