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4 篇
「市場休幾天,我就休幾天。」
十二月二十一日,陰,很冷。
冬至。
禮拜天。市場的人都在買湯圓的料。糯米粉、紅糖、薑、桂圓、花生粉。我不賣這些,但我的高麗菜也賣得特別好,大家都要煮鹹湯圓。
阿母昨天晚上就揉好了粿粞,紅的白的,放在冰箱。
七點二十,她沒有來。
柚子來了。禮拜天都是柚子來。
「芋姐,老闆說今天要做冬至限定。」柚子說,「湯圓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可是她不會搓。」柚子很高興,「她叫我來問你,下午有沒有空教她。」
我把高麗菜裝進袋子。
「她自己不會來問?」
「她說,」柚子學陽的口氣,一個字一個字,「『問柚子比較不會被拒絕』。」
阿伯在旁邊笑出聲音。
中午回家,我跟阿母說下午要出去。
阿母沒有問去哪裡。她打開冰箱,把粿粞拿出來,紅的白的各捏了一大塊,用塑膠袋包好,打一個結。
「提去。」阿母說,「伊家己揉的,一定揉袂好。」
「⋯⋯你哪知?」
「台北人。」阿母說。
三點,市場口。
店已經關了。門口的牌子翻過去了,寫著:冬至,提早打烊。
她在裡面等我。吧台擦得很乾淨,上面擺了兩個大碗,一包糯米粉,一個量杯,一個電子秤。
電子秤。
「我照網路上的比例。」她說,「糯米粉兩百克,水一百六十。」
碗裡是一團白白的東西,很黏,黏在碗邊,黏在她手上。
我把阿母的塑膠袋放在吧台上,解開結。
紅的白的粿粞,軟軟的,光光的,一點都不黏。
她看著那兩團,又看看自己碗裡那團。
「⋯⋯你阿母揉的。」
「嗯。她說你一定揉不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她說,台北人。」
她想了一下,好像覺得這個理由很合理。
我捏了一小塊白的,放在掌心,兩手一搓。
圓的。
放在盤子上。
她看著那顆湯圓,看了很久。然後也捏一小塊,放在掌心。
搓。
扁的。
「太用力了。」我說,「手掌放鬆。不要壓,用轉的。」
她又搓一次。
比較圓了,但是有一條縫。
「水少一點。手太乾。」
我把手伸過去,在她的掌心點了一點點水。
她的手很冰。指節的地方,有好幾條裂開的細縫,紅紅的。
我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的手。」
「洗杯子。」她說,「冬天會這樣。」
「要擦東西。」
「有擦。」她說,「擦了又洗掉。」
我沒有再說話。
我把她的手掌攤平,把那一小塊粿粞放上去,再把她的另一隻手蓋上去。
「轉。」
她轉。
圓的。
我們搓了一個多小時。
她搓的每一顆,都一樣大。她搓完一顆,會放在電子秤上量。我叫她不要量,她說量了比較安心。
十二克。每一顆都是十二克。
我搓的比較快,大小沒有一樣,有的大,有的小。
最後盤子上,一邊是她的,排得像軍隊。一邊是我的,像菜市場。
煮湯圓的時候,她站在爐子前面,看著那些湯圓一顆一顆浮起來。
「我媽打電話給我。」她說。
「⋯⋯嗯。」
「她問我過年要不要回台北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湯圓浮起來了,一顆,兩顆。
「我們很久沒講話了。」她說,「開店以後,她只打過兩次。母親節那次,還有這次。」
「那你要回去嗎?」
她用湯匙把浮起來的湯圓撈起來,放在碗裡。
「市場過年休幾天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除夕下午就收了。初一到初三休息,初四開始。」
她把碗放在吧台上,一碗紅糖薑湯,紅的白的湯圓都有,她的跟我的都有。
「那我也休初一到初三。」
她把湯匙遞給我。
「市場休幾天,我就休幾天。」
我接過湯匙。
湯很燙,薑很辣。
我想說,那你媽呢。
我想說,你要不要回去。
我想說,你休那三天,要做什麼。
我一句都沒說。我吃了一顆湯圓。是她搓的,十二克,很圓。
「吃湯圓加一歲。」我說,「我阿母說的。」
她吃了一顆我搓的。大的那顆,不太圓。
「那我二十七了。」
「⋯⋯我三十二。」
她看著我,好像在算什麼。
「你比我大五歲。」
「嗯。」
「芋姐。」她說,學柚子的口氣。
「不要。」
她笑了。這次笑得很久。
七點,我回家。
阿母在客廳看電視,沒有回頭。
「湯圓有搓圓無?」
「有。」
「伊的手,敢有裂?」
我停在玄關。
阿母還是沒有回頭。
「抽屜內,有一罐。」她說,「綠色的。明仔載提去予伊。」
我打開抽屜。
一罐護手霜,綠色的鐵罐,用了一半。是阿母自己在用的。
阿母洗了三十年的菜,手也裂了三十年。
晚上,我翻開月曆。
從九月十三號開始,往上數,今天是第一百天。
我在 100 旁邊,什麼都沒畫。
我寫了:初一、初二、初三。
然後把那罐護手霜放在腰包旁邊,免得明天忘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