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3 篇
「現在是你的季節。」
十一月七日,晴,早上有點涼。
立冬。
阿母說今天要補冬,晚上燉了一鍋麻油雞,整間屋子都是米酒的味道。
我四點出門的時候,第一次穿了外套。
秋天的菜跟夏天不一樣。
瓜少了,葉子菜回來了。高麗菜開始甜,白蘿蔔開始粗。
還有芋頭。
今天果菜市場來了第一批大甲的芋頭。我一次叫了兩籠。
阿伯看著那兩籠,沒說話。
他已經不問「誰欲買」了。
我把芋頭擺在番茄旁邊。
番茄還是放最旁邊。芋頭在它隔壁,一顆一顆,外皮帶著土,切口是紫白色的。
七點二十,她來了。
她先捏番茄。然後看到旁邊的芋頭,停住了。
她拿起一顆,翻過來看切口。看那些紫色的細點,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芋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芋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她又捏了捏。芋頭很硬,捏不下去,她還是捏了。
然後她抬頭看我。
「現在是你的季節。」
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。
阿伯在旁邊把刀子放下了,假裝在找什麼東西。
我說:「⋯⋯芋頭要挑輕的。」
「輕的?」
「同樣大小,拿起來比較輕的,比較鬆,煮起來比較綿。重的水多,會黏。」
她一手拿一顆,像那時候挑絲瓜一樣,秤了秤。
「跟絲瓜相反。」
「嗯。」
她挑了兩顆輕的。在收支簿上寫:芋頭(輕的)。
寫完,她看著那行字,又看了看我。
「為什麼叫芋?」
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。
在市場,大家都叫我芋仔。從小叫到大,好像我本來就應該叫這個名字。
「阿母說,」我說,「我出生那天,阿公從田裡挖了一籠芋頭回來。他說,這个囡仔,就叫芋。」
「為什麼是芋頭?」
「阿公說,芋頭種下去,不用管它,自己就會長大。」
她想了一下。
「你有自己長大嗎?」
我把芋頭裝進袋子。
「⋯⋯有人幫忙。」
她付錢,一塊都沒少。
走之前,她說:「芋頭可以做什麼?」
「芋頭粿、芋頭酥、芋泥、芋頭排骨湯。」我說,「炸芋丸。滷芋頭。芋頭米粉。」
她把每一樣都寫下來。寫到一半,抬頭說:
「你講得很快。」
「⋯⋯我賣十幾年了。」
「你講別的都很慢。」她說,「講菜很快。」
我沒有回答。
她說得對。
晚上,阿母的麻油雞燉好了。
我吃了兩碗。阿母說補冬要吃三碗,我吃不下了。
洗完澡,我躺在床上,打開 IG。
這幾個月,我什麼都沒發過。頭像是空的,名字下面什麼都沒有。追蹤中:1。
我看著那個空白的頭像,看了很久。
然後我起床,走到廚房。
今天剩一顆芋頭,阿母說明天要煮芋頭排骨湯。它躺在流理台上,還帶著一點土。
我把它翻過來,切口朝上,用手機拍了一張。
拍了三次。第一次太暗,第二次歪了,第三次可以了。
回到床上,我按了「新貼文」。
要寫字。
我想了很久。打了一行,刪掉。又打一行,又刪掉。
最後我寫:
現在是芋頭的季節。挑輕的。
然後按了分享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我嚇到,把手機丟到枕頭旁邊。
過了一分鐘,又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來看。
一個愛心。
是那間店的帳號。
又過了一分鐘,下面多了一則留言。
我點開。
只有一行字,字是電腦打的,不醜。但我知道是她。
已收。
晚上,我翻開月曆。
從九月十三號開始,往上數,今天是第五十六天。
我在 56 旁邊,畫了一顆很小的芋頭。
畫得很醜。
像她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