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2 篇
「你就是彼个捏番茄的喔?」
十月六日,晴。晚上月亮很圓。
中秋節。
市場從四點就很亂。每個人都在買烤肉的菜。番麥、青椒、茭白筍、香菇、洋蔥。還有人問有沒有賣烤肉醬,我說我賣菜。
我的番麥,七點就賣完了。
七點二十,她來了。
後面跟著一個人,綁著很高的包包頭。
「芋姐!」
柚子。
「老闆叫我回來的。」柚子說,眼睛笑得彎彎的,「她說開學以後客人變多,禮拜六日一個人顧不來。」
陽站在旁邊,很認真地點頭。「顧不來。」
「她還說,」柚子壓低聲音,但根本沒有壓低,「她說付得出我的薪水了。」
陽轉頭看柚子。柚子吐舌頭。
柚子從包包裡拿出一顆東西,放在我的秤上。
綠綠的,圓圓的,底下有一點尖。
「文旦。」她說,「我阿嬤家種的。柚子送柚子。」
阿伯在旁邊笑出聲音。「少年的,嘴閣遮厲害。」
柚子用台語回:「阿伯,中秋快樂。」
陽今天要五顆番茄、一把九層塔、兩顆洋蔥、兩根茭白筍。
「店裡也要烤肉嗎?」
「做烤蔬菜三明治。」她說,「中秋限定。開到三點。」
她拿出收支簿要寫,我開口了。
昨天晚上,阿母在客廳剝柚子,突然說:
「明仔載中秋,阮兜烤肉。」
「嗯。」
阮兜每年都烤。阿母、我,有時候阿伯也來,他家就在隔壁巷。
阿母剝完一片柚子,放在我手上。
「你彼个朋友,叫來。」
我拿著那片柚子,沒有吃。
「⋯⋯伊足無閒。」
「中秋暗時,咖啡店敢有開?」
我沒有回答。
阿母又剝了一片。「叫來啦。」
「晚上,」我說,「我家烤肉。」
陽的鉛筆停住了。
「六點。」我說,「市場後面那條巷子,第三間。紅色鐵門。」
她看著我。
柚子在旁邊,嘴巴張開,又閉上,忍住了。
「⋯⋯我可以帶什麼?」陽問。
我想了一下。
「吐司。」我說,「我們這邊,烤肉都夾吐司。」
她把這行寫進收支簿:
六點。紅色鐵門。吐司。
六點,紅色鐵門。
阿母已經把烤肉架擺在騎樓了。炭在燒,有一點煙。桌上擺滿了:香腸、肉片、玉米、青椒、茭白筍、香菇,還有一大罐烤肉醬。
隔壁的、對面的,每一家門口都在烤。整條巷子都是煙,都是醬油的味道。
阿伯已經來了,坐在小板凳上,手上一罐啤酒。
六點零二分,她來了。
她換了衣服。白色的上衣,很乾淨,頭髮綁起來了,綁得比平常整齊。
手上提著一個紙袋,裡面是吐司。一整條,她自己烤的,已經切好了,每一片一樣厚。
她站在鐵門前面,站得很直。
阿母從烤肉架後面抬頭,拿著夾子,上下看了她一遍。
「你就是彼个捏番茄的喔?」
我想找個洞鑽進去。
陽看著阿母,很認真地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
「是。阿姨好。」
台語講的。發音很怪,但是講對了。
阿母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
「入來,入來。」
阿母拿起一片吐司,看了很久,跟陽看番茄一樣。
「這是你家己做的?」
「是。」
阿母捏了一下吐司。
我差點叫出來。
陽沒有說話,就站在那裡,等阿母捏完。
阿母點點頭。「袂䆀。」
陽轉頭看我。我小聲說:「她說不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陽說,「袂䆀。我會。」
陽烤肉跟她做所有的事一樣。
香腸,每一面都烤一樣久,用夾子轉四分之一圈,一次。肉片烤到邊邊捲起來才翻面。青椒切成一樣大,排成一排。
阿伯看了五分鐘,笑到啤酒都灑出來。
「這个查某囡仔,」阿伯說,「烤肉若咧考試。」
阿母沒有笑。她看著陽烤的香腸,然後默默把自己那邊的香腸,也轉成一樣的方向。
我把香腸夾進吐司裡,加一片小黃瓜,塗烤肉醬,給她。
她咬了一口。嚼得很慢。
「你們中秋都這樣吃?」
「嗯。」
「台北也烤肉。」她說,「但是不夾吐司。」
「一家一款。」我說。
她看著我。那是她寫在紙條上的話。
九點多,炭快燒完了。
阿伯回家了。走之前,他拍拍陽的肩膀:「明仔載,冰的。」
「好。」陽說,「冰的。」
阿母在收桌子,不讓我們幫。
我跟她坐在騎樓的台階上,看月亮。
很圓,很亮,掛在對面那排鐵皮屋頂上面。
阿母端著一盤剝好的文旦出來。柚子給的那顆。
她把盤子放在我們中間,然後彎下來,在我耳朵旁邊,用台語小聲說了一句話。
說完,她就進去了。
陽轉頭看我。
「你阿母剛剛說什麼?」
我拿起一片文旦。
阿母說的是:這个查某囡仔,會使。
會使,是可以的意思。
「⋯⋯她說,」我說,「可以。」
陽想了很久。
「什麼可以?」
我把文旦放進嘴巴裡,很甜,有一點酸。
「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就是可以。」
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拿起一片文旦,也吃了。
「嗯。」她說,「可以。」
晚上,阿母睡了以後,我翻開月曆。
今天那一格,我寫:24。
從九月十三號開始,往上數,第二十四天。
我在 24 旁邊,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