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21 篇
「你是第一個跟我說可以的。」
九月十二日,晴,有一點風。
早上四點半,我到市場。
阿伯已經在了。他沒有在剁肉,坐在小板凳上,看著市場口。
市場口的燈,五點二十就亮了。跟這一個月的每一天一樣。
「半冬矣喔。」阿伯說。
「嗯。」
他沒再說話。
六點十分,她端著托盤走進市場。
照著那張紙。六點四十魚攤,加糖的給雞攤,冰的給阿伯。
阿伯接過杯子,沒有馬上喝。他看著她。
「捏檸檬的。」
她停下來。
「今仔日,你開半冬矣。」
她點頭。「三月十號開的。」
阿伯喝了一口冰咖啡,喝很大一口。
「好啦。」他說,「算我講毋著。」
她看著阿伯,不太確定這是什麼意思。
她轉頭看我。
「他說他說錯了。」我說,「撐不過半年那句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很認真地轉回去,對阿伯說:
「多謝。」
發音很怪。但阿伯聽懂了。他揮揮手,叫她走開,耳朵有點紅。
這個禮拜,大學開學了。
我是從菜看出來的。她的袋子,禮拜一三顆番茄,禮拜二四顆,禮拜三四顆加一把九層塔,昨天五顆。
今天七點二十,她說:
「五顆。還要地瓜葉。」
我從攤子底下拿出袋子,裡面本來就是五顆。
她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。
地瓜葉,我也放好了。
找錢的時候,她說:「你下午有空嗎?」
「⋯⋯有。」
「三點。」
「嗯。」
她走了。她沒說要做什麼。
十二點收攤。
回家,洗澡,洗頭。後面那撮頭髮,吹了兩次。
阿母坐在客廳摺衣服,看我。
「閣欲出去?」
「嗯。」
「彼个咖啡的喔?」
我停在門口。
阿母沒有抬頭,繼續摺衣服。
「欲轉來食暗頓無?」
「⋯⋯毋知。」
「好。」阿母說,「我煮你的份。」
三點,市場口。
鈴噹響。
裡面坐滿了。六張桌子,全部都是學生。有人在寫報告,有人在吃番茄醬吐司,有人在拍桌上的涼拌絲瓜。
她一個人在吧台後面。
我看了三十秒。
然後我去收窗邊那桌的盤子。
她從吧台後面看我。
這次,她沒有說「你不用」。
六點,最後一桌學生走了。
她把門口的牌子翻過去。
店裡很安靜。只剩冰箱的聲音。
她從樓上拿了一樣東西下來,放在吧台上。
是那本月曆。銀行送的那種。翻在九月。
每一天都用鉛筆打了一個叉。今天這格還沒有。
最上面寫著:184。
「我一直以為,」我說,「你在倒數。」
「倒數什麼?」
「半年。阿伯說的。你媽說的。」
她搖頭。
「我是從三月十二號開始算的。」
我想了一下。
三月十二號。
「⋯⋯你三月十號開店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為什麼從十二號?」
她拿起鉛筆,在今天這格打了一個叉。很慢,很直。
「開店頭兩天,」她說,「我去市場買菜。每一攤我都直接捏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每一攤都罵我。」她說,「魚攤說不要碰。豆腐攤說買就買,不要摸。阿桑說捏軟了你要買。」
我想起阿桑,想起豆腐攤大哥愣住的樣子。原來他們不是第一次。
「第三天,我走到最旁邊那攤。番茄放在最旁邊,看起來很怕被碰。所以我先問,這顆可以捏嗎。」
她放下鉛筆。
「你說:『可以啊。』」
我記得。
我那時候愣了一下。我在這個市場長大,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。
我只是覺得,她要捏就讓她捏。
「你是第一個跟我說可以的。」她說,「那天我回去,覺得這裡可以待下去。」
「被罵了兩天,你還是繼續捏。」
「嗯。」她說,「因為有人說可以。」
我看著那本月曆。一百八十四個叉。
每一個,都是從我那句「可以啊」開始的。
「⋯⋯我也有算。」我說。
她抬頭。
「農會送的那本。」我說,「我是倒數。數到今天。」
「剩幾天?」
「零。」
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比看番茄還久,比任何時候都久。
「那明天呢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⋯⋯明天開始,換我往上數。」
她笑了。
跟上次一樣,眼睛彎起來。但這次沒有馬上收回去。
七點,我回家。
阿母在餐桌上留了一碗飯,一盤炒青菜,一碗湯。湯是番茄蛋花湯。
「你最近番茄食誠濟,」阿母說,「我想講你愛食。」
我坐下來,喝了一口。
有一點酸。
晚上,我翻開月曆。
今天那一格,我畫了一個小圈。
旁邊寫:0。
然後我翻到明天,九月十三號。
寫:1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