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8 篇
「咖啡,三十箍。」
八月十八日,晴,天還沒亮就很熱。
四點半到市場。
我一邊擺菜,一邊看市場口。
五點,暗的。
五點十分,暗的。
五點二十,燈亮了。
白色的燈,從玻璃窗透出來,照在還很暗的巷子口。整條巷子,只有那裡和我們這幾攤是亮的。
阿伯也在看。他假裝在磨刀。
五點半,門口的牌子翻過來了。我看不到上面寫什麼,但我知道是「營業中」。
五點四十,沒有人走過去。
五點五十,也沒有。
我知道為什麼。
賣魚的在殺魚,賣雞的在剁雞,賣豆腐的在泡豆腐。這個時間,誰都走不開。我自己也走不開。
便利商店的咖啡,是他們來市場的路上,順手買的。
沒有人會放下攤子,走去買咖啡。
我應該早一點想到的。
六點,阿伯放下刀子,擦了擦手。
「我去。」
他走過去了。走路的樣子很不情願,但走得很快。
回來的時候,他手上拿著一杯熱的,紙杯,上面蓋著蓋子。
他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又喝了一口。
「⋯⋯袂䆀。」
六點十分,鈴噹響了。
她從店裡走出來,手上端著一個大托盤,上面排了十幾杯咖啡,杯子蓋著,一杯一杯排得很整齊。
她走進市場了。
她先走到魚攤。
「咖啡。三十塊。」
魚攤的大哥抬頭,看看她,看看托盤。
「啥?」
「咖啡,三十塊。」
大哥聽懂了,但他不知道要怎麼反應。他手上都是魚鱗。
我走過去。
「用台語講。」我小聲說。
她看我。
「咖啡,三十箍。」我說。
她點頭,轉過去,很認真地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
「咖啡。三、十、箍。」
發音很怪。「箍」講得像「姑」。
斜對面的阿桑本來在剝橘子,聽到,整個人笑到彎下去,橘子都掉了。
但是魚攤大哥買了。
「一杯。」他用沒有魚鱗的那隻手腕,把錢從圍裙口袋勾出來。
然後是雞攤。然後是豆腐攤大哥。
「彼个捏豆腐的喔?」豆腐攤大哥說,「好,予我一杯。」
阿桑笑完了,擦擦眼睛,也舉手。
「捏檸檬的,你嘛會曉賣咖啡喔?來,予我一杯。」
賣到第八杯,魚攤旁邊的阿姨問:
「有冰的無?」
她愣住。
托盤上全部都是熱的。
「熱甲欲死,閣啉燒的?」阿姨說,「愛冰的啦。」
她站在那裡,看著托盤。
我想起阿伯那天說的話。熱甲,閣欲食燒燒的咖啡?
那時候我說阿伯說錯了。原來他只說錯了一半。
「夏天要冰的。」我說。
她看著我,然後轉身,端著托盤,用跑的回店裡。
十分鐘以後,她又出來了。托盤上一半熱的,一半冰的,杯子外面都是水珠。
她跑得很喘。頭髮沒綁好,有一撮垂在臉旁邊。
「咖啡。三十,箍。」
這次「箍」講對了一半。
七點,她走回我的攤子前面。
托盤空了。
「二十三杯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她從圍裙口袋拿出一杯,冰的,放在我的秤上。不是咖啡,是黃色的。
「蜂蜜檸檬。」
我拿出三十塊。
她看著那三十塊,沒有拿。
「市場特價。」她說。
「市場特價是三十。」
她想了一下,收下了。
然後她把收支簿拿出來,寫:
五點半。二十三杯。(冰的要多)
寫完,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「還是不夠。」她說。
我知道她在算什麼。二十三杯,三十塊。拿鐵還會賠錢。
「第一天。」我說。
她沒有回答。
她走回去開店了,七點,平常的時間。
阿伯喝完了那杯,把紙杯捏扁,丟進垃圾桶,又撿起來,看了看杯子上的字。
杯子上印著那個小太陽。
「明仔載,」阿伯說,「我欲冰的。」
晚上,我翻開月曆。
今天那一格的小圈旁邊,我寫了:二十三。
然後往後數。
二十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