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7 篇
「市場的人,五點就醒了。」
八月十四日,晴,凌晨有一點風。
三點半,果菜市場。
這個時間我看過幾千次了。白燈、柴油味、拖板車、喊價的聲音。
但今天我看的不是菜。
批發的頭家,手上拿著一罐罐裝咖啡,喊價喊到一半,喝一口。
旁邊搬貨的少年,口袋插著一瓶提神飲料,綠色的。
賣蔥的阿姨,保溫瓶裡裝熱茶,倒在瓶蓋裡喝,喝完再倒。
每個人手上都有一罐東西。
「少年欸,你這籠欲挃無?」
「欲。」我說,然後問他,「頭家,你彼罐,一罐偌濟?」
他看了看手上的罐子,愣了一下。「二十五啊。便利商店的。」
「好啉無?」
他笑了。「好啉啥?提神爾爾。」
五點半,回到市場。
阿伯已經在了,砧板旁邊放著一罐一樣的罐裝咖啡,拉環開了。
賣魚的、賣雞的、賣豆腐的,攤子後面都有一罐。顏色不一樣,牌子不一樣,但都是罐子。
市場口那間店,是暗的。
七點才開。
七點二十,她來了。
番茄兩顆。我的袋子裡放三顆。她放回去一顆。這是這兩個禮拜的固定流程,我們都不說話,就這樣做。
她付錢的時候,我開口了。
「市場的人,五點就醒了。」
她看著我,等我說下去。
我平常不講這麼多話。我講得很慢,想到哪裡講到哪裡。
「阿伯五點就在剁肉。魚攤四點半。我四點半到。大家都在喝便利商店的咖啡,罐裝的,二十五塊。」
「嗯。」
「沒有人賣咖啡給他們。」
我說完了。我不知道還要說什麼。
她站在那裡,想了很久,久到後面有個阿姨在問絲瓜。
我去幫阿姨挑絲瓜。
挑完回來,她還站在那裡。收支簿打開了,鉛筆在耳朵上沒有拿下來。
「你不喝咖啡。」她說。
「⋯⋯嗯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想到這個?」
我看著她。我想說柚子叫我顧你。我想說我數過月曆,還剩二十九天。
我說:「阿伯要喝。」
阿伯在旁邊,砧板停了。
「啥?」
陽轉過去看他,很認真。「阿伯,你早上想喝咖啡嗎?」
阿伯看看她,看看我,看看手上那罐。
「⋯⋯啉是會啉啦。」
「一杯多少錢你會買?」
阿伯想了一下,比了三根手指。「三十箍。閣較貴,我就去便利商店。」
陽點頭,在收支簿上寫:三十。
「店七點才開。」她說,比較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「嗯。」
「要五點半開,我要四點半起來。」
「我四點半就起來了。」
她抬頭看我。
「我是說,」我趕快說,「四點半,沒有那麼早。」
她又想了很久。然後說:
「咖啡不能前一天煮好。放隔夜會酸。」
「⋯⋯酸是故意的嗎?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不是很小的那種。是真的笑出來了,眼睛彎起來,很短,一下子就收回去。
我第一次看她這樣笑。
「不是故意的。」她說,「是壞掉的酸。」
她把鉛筆拿下來,在收支簿上寫了很多字。我看不到寫什麼。
寫完,她說:
「下禮拜一。試一個禮拜。五點半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只賣兩種。黑咖啡、拿鐵。三十塊。」
「拿鐵三十塊會賠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市場特價。」
她走了以後,阿伯一邊剁肉一邊說:
「你袂啉咖啡,閣叫人五點開咖啡店。」
「⋯⋯是你要喝。」
「我?」阿伯把刀子放下,看著我,「我啉二十五箍的就好矣。」
然後他自己笑了,又拿起刀子。
「好啦。伊若開,我一工買一杯。」
晚上,我翻開農會送的那本月曆。
八月十八號,禮拜一。
我在那一格畫了一個小圈。
我平常不在月曆上寫字的。
我想了一下,在圈旁邊又寫了很小的兩個字:
五點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