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6 篇
「芋姐,你要幫我顧她喔。」
八月二日,晴,下午很悶。
禮拜六。
七點,柚子來了。今天戴的不是漁夫帽,是一頂很舊的棒球帽,壓得很低。
「芋姐早。」
「早。」
我從攤子底下拿出袋子。這個禮拜陽每天只拿兩顆番茄,我每天還是挑四顆。她每天放兩顆回去,放得很整齊。
今天的袋子,我放了兩顆。
柚子接過去,看了一下,沒有說「哇」。
她付錢,數得很慢。
「芋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是最後一次了。」
我看著她。
「老闆說,下禮拜開始,禮拜六日不用來了。」她說,「她說暑假客人少,她一個人顧得來。」
「⋯⋯喔。」
「她講得很直。」柚子笑了一下,「她都講得很直。她說:『柚子,我付不出你的薪水了。對不起。』」
柚子學陽說話,學得很像。認真的,一個字一個字的。
「然後她就去擦杯子了。」
阿伯在旁邊停下刀子。
「少年的,你無頭路矣喔?」
柚子轉過去,用台語回:「無要緊啦,阿伯,我本底就欲準備考試。」
她講得很輕鬆。
但她的帽簷下面,眼睛是紅的。
她沒有馬上走。
她站在番茄前面,拿起一顆,捏了一下,放下。
「老闆教我的。」她說,「她說捏番茄要像量脈搏。」
我想起第一天。她站在這裡,輕輕地捏,像在幫番茄量脈搏。
那是我心裡想的。我從來沒跟她說過。
「芋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老闆晚上都在算錢。」柚子說,聲音小了一點,「我那天忘了拿外套,回去拿,看到她坐在吧台,收支簿攤開,計算機按很久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她看到我,就把收支簿合起來,說『你外套在椅子上』。」
柚子低頭看著番茄。
「她不會跟人講的。她會自己撐,撐到撐不住。」
後面有客人來了,一個阿姨,要買絲瓜。
我幫阿姨挑絲瓜,挑重的。秤好、裝好、找錢。
阿姨走了,柚子還在。
她把袋子抱在胸前,往後退一步。
「芋姐,你要幫我顧她喔。」
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。
我是賣菜的。我能顧的,是菜。
「⋯⋯我會挑番茄給她。」
柚子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,這次眼睛沒有那麼紅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這樣就夠了。」
她轉身走了。棒球帽一晃一晃的,沒有包包頭了。
阿伯等她走遠,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講過的,撐袂過半冬。」
這次他講得很小聲,好像不想被誰聽到。
十二點收攤。
回家洗澡,洗頭,吹乾。後面那撮頭髮,我吹了兩次。
三點,我推開市場口的門。
鈴噹響。
禮拜六下午。六張桌子,坐了兩桌。
她在吧台後面,一個人。圍裙上沾了咖啡、麵粉,還有一塊番茄的紅。
她看到我,手停了一下。
「芋。」
「我要一杯。」
「蜂蜜檸檬?」
「嗯。」
她做好,放在吧台上。冰的。
我拿出錢包,把錢放在旁邊。
她看著那張鈔票,沒有拿。
「不用。」
「要。」
「你上次——」
「我是客人。」我說。
她看著我,很久。
然後她把錢收進收銀機,找了我零錢。一塊都沒少。
我坐在吧台最旁邊的位子,喝蜂蜜檸檬,喝得很慢。
她在擦杯子。擦完一個,換一個。這次每一個都只擦一次。
牆上的粉筆菜單,春天的甜豆擦掉了,換成:
夏日限定・涼拌絲瓜(挑重的)。
我喝完的時候,四點半。客人都走了。
她走過來收杯子,站在我旁邊,沒有馬上拿。
「柚子跟你說了。」
不是問句。
「嗯。」
她點頭。拿起杯子,又放下。
「我明天也會自己去買菜。」她說,「禮拜天。」
「嗯。我會挑。」
「兩顆就好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柚子說的話。
我能顧的,是菜。
但是她說,這樣就夠了。
我不知道夠不夠。
明天的袋子,我放了三顆番茄。三顆,不是四顆。她要放回去一顆,就讓她放回去一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