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5 篇
「今天少一點就好。」
七月十六日,晴,很熱。
禮拜一,番茄四顆,九層塔一把,絲瓜一條,地瓜葉一把。
禮拜二,番茄三顆,九層塔一把,絲瓜一條。
今天禮拜三。
我是賣菜的。
客人買多買少,我看得出來。買少了,通常只有幾種原因。家裡有人出門了。冰箱還有。最近比較省。
還有一種,是生意不好。
七點二十,她來了。
她站在番茄前面,捏得比平常久。
我從攤子底下拿出袋子。裡面照平常,番茄四顆,三顆硬的,一顆軟的。九層塔、絲瓜、地瓜葉。
她接過去,打開看。
然後她拿出兩顆番茄,放回籃子裡。
地瓜葉也拿出來,放回去。
「今天少一點就好。」
我沒說話。
她付錢。比平常少了一半。
找錢的時候,我把一顆番茄偷偷放回她的袋子裡,硬的。
她看到了。她什麼都看得到。
她把那顆番茄拿出來,放回籃子裡,放在原來的位置,連方向都一樣。
「多一顆。」她說。
「送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她說「不用」的時候,沒有看我,在看番茄。
我把手收回來。
她把收支簿拿出來,寫:番茄(2)。九層塔。絲瓜。
寫完合起來,元寶朝外,收進口袋。
「明天見。」
她以前不說明天見的。
她走了以後,阿伯一邊剁排骨一邊說:「這幾工,咖啡店內底人無濟喔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大路口彼爿,開一間連鎖的,一杯才五十箍。少年人攏去遐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熱天嘛無人欲坐。」阿伯說,「熱甲,閣欲食燒燒的咖啡?」
阿伯說的不對。夏天,有冷氣的地方才多人。
柚子上禮拜說過,平常來的都是後面那間大學的學生。放暑假,學生都回家了。剩下想吹冷氣的,都去大路口那間。那間冷氣比較強,插座比較多,可以坐一整天。
阿伯說錯了原因,但沒說錯結果。
阿伯又說:「我早就講矣,撐袂過半冬。」
我把手上的絲瓜放下。
「阿伯。」
他抬頭。
我想說什麼,但不知道要說什麼。最後我說:「你今天排骨剁太大塊了。」
阿伯低頭看排骨,看了很久。「無啦。」
但他之後剁的,都比較小塊。
十二點收攤。
回家的路上,我沒有經過市場口。
我繞了一圈,從後面的巷子騎過去,在對面的電線桿旁邊停下來。
兩點,店是開的。
六張桌子,坐了一桌。一個人,在看書。
吧台後面,她在擦杯子。擦完一個,又拿起另一個。我看了五分鐘,她擦了七個杯子。
有幾個杯子,她擦了兩次。
我沒有進去。
晚上,我拿出自己的帳本,翻到最後面空白的地方。
畫了一條線。
上面寫:
七月十四:番茄 4 七月十五:番茄 3 七月十六:番茄 2
寫完,我覺得自己很奇怪。
我又翻到我們家牆上那本農會送的月曆,從七月十六號開始,一天一天數。
數到九月十二號。
五十八天。
我把月曆翻回七月,放好,關燈。
明天的番茄,我還是會挑四顆。她要放回去,就讓她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