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4 篇
「看起來很怕被碰。」
七月六日,晴,下午雷陣雨。
絲瓜出來了。
夏天的菜都是瓜。絲瓜、苦瓜、胡瓜、冬瓜。葉子菜越來越貴,一曬就軟,一下雨就爛。
我把絲瓜排在空心菜旁邊。番茄還是放最旁邊。
禮拜天,七點,她來了。後面跟著柚子。
柚子今天沒綁包包頭,戴了一頂漁夫帽,手上拿著手機,好像隨時要拍東西。
「我在教她挑菜。」陽說,「以後禮拜六日,她來買。」
「喔。」
柚子對我揮手:「芋姐早!」
阿伯在旁邊說:「三个查某囡仔,吵死。」
他明明很高興。
她們先去斜對面。
我在綁空心菜,所以可以看。
陽站在阿桑的檸檬前面,拿起一顆就捏。柚子在旁邊學,也拿起一顆捏。阿桑抬頭,看了看陽,嘆一口氣。
「閣來矣,彼个捏檸檬的。」
陽說:「阿桑早。」
她現在會講「阿桑早」了。發音還是有點怪,但阿桑聽得懂。
然後是豆腐攤。陽直接按,柚子也按。豆腐攤大哥已經習慣了,只是說:「輕一點。」
然後是雞蛋攤。陽拿起一顆蛋,對著光看。柚子也對著光看。
我綁好了三把空心菜。
她們走過來。
陽站在番茄前面,直接捏。柚子站在旁邊,沒有捏,看看番茄,又看看陽。
「老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在阿桑那邊都直接捏欸。豆腐也是,蛋也是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可是你說,第一天在芋姐這邊,你有問可不可以捏。」
我手上的空心菜停住了。
陽沒有馬上回答。她把手上的番茄放下,拿下一顆,捏了一下,也放下。
「因為她的番茄放在最旁邊。」
柚子歪頭。
「看起來很怕被碰。」陽說,「放在最旁邊的東西,要先問。」
我想起阿母。
阿母教我擺攤的時候說,番茄怕壓,也怕被翻來翻去,所以放旁邊,少人碰。
我擺了十幾年,從來沒有人看出來。
客人只會直接拿,直接捏,捏完說「這顆軟了,算便宜一點」。
柚子轉過來看我,看了很久,表情跟上次在 IG 前面的時候一樣奇怪。
我低頭綁空心菜。
綁好了,才發現這一把已經綁過了。
我拿了一條絲瓜給陽。
「這個要挑重的。」我說,「同樣大小,拿起來比較重的,水分比較多。表皮的紋要清楚。」
她拿起一條,又拿另一條,一手一條,像在秤。
「這條。」
「嗯。」
柚子在旁邊拍照。我說不要拍,她說只拍絲瓜。
她們走了以後,阿伯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,看著那堆番茄。
「伊講你的番茄驚人摸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「你阿母擺的時陣,嘛是按呢擺。」阿伯說,「我看三十冬矣,我嘛無看出來。」
他說完就回去剁肉了。
下午下了雷陣雨。很大,很快,二十分鐘就停了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打開 IG。
那間店發了一篇新的。
照片是我的攤子。從旁邊拍的,只拍到最旁邊那一籃番茄,紅紅的,擺得很整齊,一顆疊一顆,旁邊是塑膠籃的邊。
下面一行字:
放在最旁邊的。
我看了很久。
下面有一個愛心。
我按了。
手機震了一下,愛心變紅。我嚇到,又按一次,愛心變回去。
我躺著,看著那個沒有顏色的愛心,看了快一分鐘。
然後又按了一次。
這次我就把手機蓋在胸口,沒有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