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3 篇
「你就是芋姐喔?」
六月二十一日,晴,很熱。
夏至。
阿母說今天白天最長。對賣菜的人來說,白天長沒有用,葉子菜一曬就軟,早上十點以後,空心菜就開始垂頭。
我在攤子上灑水,一直灑。
她病好了,上禮拜就回來了。
回來第一天,她站在番茄前面,口罩已經拿掉了,聲音還有一點啞。
「我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湯很好喝。」她說,「後來我自己煮了兩次,都沒有你的好喝。」
「⋯⋯蛋花要慢慢畫。」
她把這句寫進收支簿。
今天七點多,來的不是她。
一個女生,很年輕,綁著一顆很高的包包頭,穿著那間店的圍裙。圍裙很乾淨,一點咖啡漬都沒有。
她站在攤子前面,先看了看番茄,再看了看我,上下看了一遍。
「你就是芋姐喔?」
「⋯⋯芋。」
「芋姐。」她自己決定了,「我是柚子,在老闆那邊打工,只有禮拜六日。」
她說話很快,跟陽完全不一樣。
「老闆說今天客人太多走不開,叫我來拿。」她把一張紙遞給我,從收支簿撕下來的,元寶的一角還在上面。
上面是陽的字:
芋:今天的(照平常)。柚子是工讀生,可以給她。
很醜。
我彎下去,從攤子底下拿出袋子,遞給她。
柚子接過去,打開看了一下,「哇」了一聲。
「筍剝好了。」
「⋯⋯剛好有空。」
柚子看著我,笑得很奇怪。
「老闆也是這樣講。她說芋姐都說剛好。」
阿伯在旁邊停下刀子。
「少年的,你咖啡的派來的喔?」
柚子轉過去,用台語回:「著啦,阿伯,阮頭家無閒。」
講得比陽好多了。陽到現在還不太會講「袂䆀」,上次講成「沒䆀」,阿伯笑了一整個早上。
柚子付錢的時候,沒有馬上走。
她拿出手機,滑了兩下,轉過來給我看。
「芋姐你有追我們 IG 嗎?」
「我沒有 IG。」
「欸——」她把手機湊過來,「你看。」
是一張照片。
一個菜籃,裡面有番茄、九層塔、剝好的桂竹筍。籃子放在一個木頭桌子上,旁邊有光。
下面一行字:
今日蔬菜來自市場口・芋的攤位。番茄硬的切片,軟的煮醬。
我看了很久。
那個籃子,是我的袋子倒出來的。
「老闆每天都發。」柚子說,「每天都寫你。」
她又往下滑。
一張,又一張。甜豆。韭菜。地瓜葉。每一張下面都有「芋」這個字。
其中一張,照片的角落有一隻手。
拿著塑膠袋,指甲很短,手指縫有一點土。
是我的手。
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拍的。
「老闆每天都在講你。」柚子收起手機,「說你挑的番茄最準,說你字很漂亮,說你煮的湯——」
「好了。」
柚子笑了。
「你們兩個,」她說,「講話都一樣短。」
她提著袋子走了,包包頭一跳一跳的。
阿伯等她走遠,說:「彼个少年的,嘴真厲害。」
「嗯。」
「伊講你手佇電腦內底?」
「手機。」
「攏仝款啦。」
十二點收攤。
十二點零五分,陽來了。用跑的。
「柚子說她有拿到。」
「有。」
「她有沒有亂講話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陽看著我,好像不太相信,但她沒再問。她把一杯東西放在秤上,蜂蜜檸檬,冰的。
「今天很熱。」她說。
然後又跑回去了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拿手機下載 IG。
申請帳號要取名字,我想了很久,打了一個「芋」。
不能用,太短了。
最後我打了 taro.morning。早上的芋頭。
頭像是空的,名字下面什麼都沒寫,一篇貼文都沒有。
我搜尋那間店,按了追蹤。
追蹤中:1。
然後我把手機放下,看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一直到快十點才睡。對我來說,很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