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2 篇
「你每天都有留?」
六月五日,大雨。
梅雨下了一個禮拜。
雨棚接縫又開始滴,臉盆又拿出來了。葉子菜泡了水,爛得很快,每天收攤要丟一大籃。
阿母說今年的雨特別黏。我不知道雨要怎麼黏,但我知道她的意思。
禮拜二她沒來。
我想,下大雨。
禮拜三她沒來。
我收攤的時候經過市場口,店是暗的。玻璃門上貼了一張紙,用膠帶貼了四個角,貼得很正:
本店休息數日,造成不便,敬請見諒。
詳情請見 IG
字很醜。
IG 我沒有。
今天是禮拜四。
阿伯一邊剁肉一邊說:「咖啡的三工無來矣喔。」
「嗯。」
「店嘛無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袂去看覓?」
我沒有回答。
攤子底下,零錢盒旁邊,今天有三個袋子。
禮拜二的、禮拜三的、今天的。禮拜二那袋的九層塔已經黑了,我每天換掉。番茄每天挑新的,舊的拿回家自己吃。
阿母問我最近怎麼一直吃番茄。我說番茄很便宜。
十二點收攤。
我沒有回家洗澡。
雨太大了,洗了也沒用。
市場口那間店,側邊有一扇鐵門,旁邊有樓梯往上。第一次來還紙條的時候,我看到她從那裡出來倒垃圾。
我按了門鈴。沒人應。
再按一次。
過了很久,樓梯上有腳步聲,很慢。鐵門開了一條縫。
她戴著口罩,頭髮很亂,身上披著一條毯子。眼睛紅紅的。
「⋯⋯芋?」
聲音是啞的。
「你感冒。」
「發燒。」她說,「前天三十九度,今天三十八。」
「有看醫生?」
「有。」
她的眼睛往下看,看到我手上的袋子。三個。
她看了很久,比看番茄還久。
「你每天都有留?」
「⋯⋯剛好有。」
「三天都剛好?」
我沒辦法回答。
她就站在那裡,披著毯子,等我回答。跟她問番茄可不可以捏的時候一樣,很認真地等。
外面的雨很大,打在鐵門上,很吵。
「上去。」我說,「你站在這裡會更嚴重。」
樓上很小。一個房間,一張床,一張小桌子,一台小冰箱,旁邊一個電磁爐。
牆上沒有菜單,乾乾淨淨的。只有一本月曆。
月曆是銀行送的那種,一個月一張。現在翻在六月,每一天都用鉛筆打了一個叉。
最上面寫了一個數字:85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「你吃了沒?」
「早上吃了吐司。」
「現在兩點。」
她沒回答,坐在床上,毯子拉緊一點。
我把三個袋子打開,把今天的番茄拿出來,四顆。冰箱裡有兩顆蛋,一把蔥,一瓶她自己做的醬,標籤寫著日期。
我借了她的鍋子。
番茄切塊,下鍋炒到出汁,加水。滾了以後打兩顆蛋,用筷子慢慢畫圈,蛋花才會漂亮。最後撒蔥花,一點鹽。
這是我阿母感冒的時候煮給我喝的。她說番茄酸酸的,感冒的人吃得下。
我盛了一碗,放在她的小桌子上。
她拿下口罩,喝了一口。
「我吃不出味道。」她說,「鼻子塞住了。」
「喔。」
她又喝了一口。然後很慢地說:「但是有一點酸。」
「嗯。」
「酸是故意的嗎?」
我愣了一下。那是她說過的話。
「⋯⋯是故意的。」
她低頭,把那碗湯喝完了。喝完,又自己去盛了一碗。
我要走的時候,她叫住我。
「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剩下的菜。」她說,「你帶回去。我吃不完,放著會壞。」
我說好。
但我只帶走了禮拜二跟禮拜三那兩袋。今天那袋留在她的冰箱裡。
下樓的時候,我又看了一眼那本月曆。
85。
到了一樓,我才想起來。今天離三月十二號,八十五天。
她在算日子。
我不知道她是算從開店那天開始過了幾天,還是算阿伯說的半年,還剩幾天。
我撐傘走回家,雨一直下,一直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