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1 篇
「這個不能捏。」
五月十二日,悶熱,下午有雲。
禮拜一,市場公休。
我睡到六點才起來,對我來說算很晚了。阿母已經在客廳看電視。
「全聯衛生紙買一送一,你去提兩串轉來。」
「好。」
「閣有醬油,愛彼款紅色蓋的。」
下午三點,全聯。
冷氣很冷。我推著推車,先拿了衛生紙,兩串,堆起來比我的頭還高。
醬油在最裡面。要經過蔬果區。
我平常不看全聯的菜。不是看不起,就是不看。賣菜的人去看別人賣菜,很奇怪。
但我今天看了。
因為她站在那裡。
她沒穿圍裙。
一件白色的 T 恤,很寬,牛仔褲。頭髮沒綁,放下來,比我想的還長,到肩膀下面。
我差點沒認出來。我是先認出那個站法,站得很直,看東西的時候頭會歪一點點。
她站在番茄前面。
全聯的番茄是一盒一盒的,四顆裝,外面包著保鮮膜,貼著價錢。
她拿起一盒,對著燈看。放下,再拿一盒。
我推著推車過去。
她轉頭,看到我,看到我推車上那兩串衛生紙,愣了一下。
「芋。」
「⋯⋯嗯。」
她舉起手上那盒番茄給我看,表情很困擾。
「這個不能捏。」
我差點笑出來。這次真的忍住了。
「市場今天休息。」她說,「我早上做醬,打翻了。明天早上要用。」
「明天就有了。我明天會帶。」
「明天早上七點開店,醬要先煮兩個小時。」
我算了一下。來不及。
我把推車停在旁邊,站到她旁邊。
「不能捏,就用看的。」
我拿起一盒,翻過來,給她看番茄的屁股。
「底下有放射狀的白線,線越清楚的越熟。蒂頭要綠的,乾掉的就是放比較久。」
她靠過來看。很近。她的頭髮有咖啡的味道,還有一點奶油。
「還有。」我把盒子傾斜,「看它在盒子裡會不會滾。會滾的,就是不夠緊實。」
她拿起另一盒,也傾斜。番茄沒動。
「這盒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在全聯也會挑。」
「⋯⋯我是賣菜的。」
她挑了三盒。我拿了醬油,紅色蓋的。
結帳的時候,她排在我後面。
她看著我推車上的衛生紙,問:「你家很多人?」
「兩個。我跟阿母。買一送一。」
她點頭,好像這是一個很有道理的答案。
走出全聯,外面很悶,像要下雨又不下。
她站在門口,看了看手上三盒番茄,又看了看天空。
「你怎麼來的?」
「走路。」她說,「店休息,機車送去修。」
從這裡走回市場口,要二十分鐘。
我看著我的機車。後面那個位子,平常放菜籃。
「⋯⋯我載你。」
衛生紙兩串,我掛在前面的勾子上,掛不下,就塞在腳踏板。醬油放車廂。
番茄她自己抱著。
她坐上來。機車往下沉了一點。
她的手不知道要放哪裡,最後抓著後面的扶手。我沒有說可以抓我。
騎到第二個紅綠燈,她在後面說話。
風很大,我聽不清楚。
「什麼?」
「昨天母親節。」她大聲一點,「我沒有回台北。」
「店要開。」
「嗯。我打電話給我媽。」
綠燈。我騎出去。
她過了很久才說下一句。
「我媽說,這間店撐不過半年。」
我騎得慢了一點。
「阿伯也這樣說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我聽到了,第一個禮拜。」
「⋯⋯喔。」
「那我要撐過去。」她說,「給他們看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我想說阿伯說的話不準,上次他說會下雨,結果出大太陽。
但我沒有說。我只是騎得更慢,慢到後面的公車按喇叭。
到市場口,她下車。
番茄抱在胸前,一盒都沒壓到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,「明天的番茄,我還是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的是全聯的。」她說,「明天的是你的。不一樣。」
她走進去了。這次沒有鈴噹聲,門是鎖的,她從側門進去。
我騎回家,阿母在門口等衛生紙。
「哪會去遮久?」
「排隊。」
阿母接過衛生紙,看了看被腳踏板壓扁的那一角,沒說什麼,進去了。
我把機車停好,手放在後座上。
還有一點溫溫的。
我站了一下,才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