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看天》・芋・第 10 篇
「舊的怎麼辦?」
四月二十四日,晴,有點熱。
桂竹筍便宜了。
一個月前我叫第一批的時候,阿伯問誰要買。現在每個阿姨都在買。
「芋仔,桂竹筍這馬較俗矣喔。」
「嗯,一斤少二十。」
「啊你頂個月就咧賣,啥人遐傻買遐貴?」
我把筍裝進袋子,沒有回答。
攤子底下,零錢盒旁邊,有一個袋子。
裡面是兩顆硬的番茄、一顆軟的,一把九層塔。今天還多兩支桂竹筍,已經幫她剝好殼了。
這個袋子我放了快兩個禮拜。
每天早上擺攤的時候,先挑。挑好放下面。她來了,我就從下面拿出來,說「剛好有」。
她從來沒問過為什麼剛好有。
阿伯有一天看到,問:「彼袋是啥人的?」
「客人寄的。」
「啥人寄菜寄佇菜攤?」
我把袋子往裡面推一點。
七點十五,她來了。
她站在番茄前面,照樣捏了幾顆。然後我從下面拿出袋子。
「剛好有。」
她接過去,看一眼裡面:「筍剝好了。」
「⋯⋯剛好有空。」
她點頭,好像這個理由很合理。
然後她把紙條拿出來,要寫今天的東西。
寫不下了。
正面全是字,劃掉的、沒劃掉的,一行一行疊在一起。背面也滿了。我的名字、括號、潤餅、明年清明。所有的邊邊角角都塞了字。
她找了很久,最後在摺痕旁邊的一小塊空白,很小很小地寫:筍(剝好)。
寫完,她自己瞇著眼睛看了一下。
「要換一張了。」她說。
但她沒有動。
我彎下去,在攤子底下翻。
帳本我一次都買五本,市場旁邊那間文具店,最便宜的那種,封面是咖啡色的,印著「收支簿」三個字,還有一個很醜的金色元寶。
我拿了一本新的,遞給她。
「這個。」
她接過去,看封面的元寶,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你寫帳的那種。」
「嗯。比紙條耐用。」
她沒有打開。她拿著那本收支簿,又看看手上那張紙條。
「舊的怎麼辦?」
我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「⋯⋯夾在裡面就好。」
「夾在哪一頁?」
「最後一頁。」
她想了一下,搖頭。
「第一頁。」她說,「這張比較早。」
她站在攤子旁邊,把收支簿翻開,鋪在秤的旁邊,開始抄。
後面有客人,她往旁邊讓,繼續抄。
番茄(硬)。九層塔。地瓜葉(好吃)。醬(成功)。甜豆(撕絲)(大火)。十二點。一家一款。潤餅(芋家)。明年清明(看天)。
每一行都抄了。連劃掉的也抄,抄完再劃掉。
我在旁邊綁空心菜,綁了好幾把,沒有數。
抄到最後一行,她停了一下。
然後在新的那頁上寫:芋( )。
這次的括號,比原來那張大很多。中間空了好大一格。
她把舊的紙條夾進第一頁,合起來,收進圍裙口袋。口袋太小,收支簿露出一半,元寶在外面發光。
她走了以後,阿伯走過來,看著我攤子底下那疊收支簿。
「你一擺買五本,今年才四月就賰四本矣。」
「嗯。」
「彼本予伊喔?」
我沒回答,把剩下的四本往裡面推一點,跟那個空掉的袋子放在一起。
明天要再挑。